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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此一游

Indian Summer



之前发过的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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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源格外喜欢冬天。

天气预报正式宣告立冬后他便开始等待第一场雪,世界上随便哪里都好,第一片雪花开始飘的时候,才算真正拥有这个寒冷的季节。

重庆却不总是下雪,天也是皱巴巴的湿,仿佛攥紧了拳头便能从空气里拧出把水,风被裹在云层外面,整日不见明朗。王源很久没有坐过公交,偶尔走在上学路上抬头看一眼驶过去的车辆,玻璃窗上也凝结了好些水滴,年轻情侣们刚画上去的笑脸没一会儿便化成哭泣的表情。

升高二后课业突然变得紧起来,他平日忙着跑通告,私底下也要做大量练习题,没办法,课缺的太多,课本窝在书包里反而会有心理安慰。

班上几个负责人把整理好的卷子给他,半开玩笑地问他有没有时间看,没有的话也就没必要背回去了。

王源抬起眼皮看了对方一眼,后又继续折着手中的卷子。几个男生,还有一两个女生,并没有什么恶意,对上他的视线就又有些不好意思,只好尴尬笑笑,后知后觉意识到彼此还没到开玩笑的地步,笑容迅速从脸上褪去,然后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散开了。

收拾完书包后王源去找班主任,一个胖胖的中年妇女,带着金属架眼镜,盯着他递过来的请假条脑袋飞速运转——缺课太多,出勤率太低,开学至今月考只参加过一次,期中考试的成绩倒还能交待过去,或许是请了不错的家庭教师。几个念头飞速闪过,不免产生“可惜了”这样的感想。推推镜架,然后抽出签字笔再右下角写了同意。

关于校园,初中生活还算色彩斑斓,王源有几个不错的朋友,结伴上下学,体育课上一起打球。高中的印象却只有屈指可数的两三种单色调,夏天是回家路上的水泥灰,冬天终于多了一点点青色,靠窗座位旁的松树呼出油脂的气味。

王源深深吸了一大口,又打了个哈欠,撑着眼皮在最后一节自习课上做了半套物理卷子。黑板上写着下节课对答案,航班订在当晚八点。



但在这种散漫的季节里,王源却也尤其的想王俊凯在身边。

冬天有着异乎寻常的季节魔力,人们回归到动物本能,不由自主想要靠近热源,远远看一眼不够,要亲自抱一抱才行。

被告知安排了去北京的行程后,一连几天王源脸上都挂着笑,又是检查机票又是购置新冬装,他甚至网购了两条保暖秋裤,美名其曰代表广大少女关心一下老王的下半身。

王俊凯在电话那头听了这些“谨代表”,冷哼一声:我下半身健不健康,还不是你最清楚。

王源却无暇搭理他的玩笑,扭头去查那几日的北京气候,无一例外的大风,大风,大风。

仿佛全世界的漩涡都去了那里,可地理书上讲风的起因不过是空气遇冷下降,受热上升,气体做水平运动。科学的解释或多或少稀释了诗人口中的浪漫色彩。



飞机延误了一小时,回到公寓已接近凌晨。

助理悄咪咪地把行李箱放下,试了试卫生间有热水,回头嘱咐王源洗把脸赶紧睡。

王源没应声,脱了外套直奔最里面的卧室,推门,暖气轰地拥成一团扑面而来。

角落里的显示器发着莹白的光,蜷缩在凳子前的王俊凯听到动静扭过头,好像等了很久,眉毛耷拉着,神色有些疲惫,他把耳机递过来,说自己要先眯一会儿。

转椅不小,但一下盛两个人就很勉强,还没等王源把耳机挂脑袋上,里面突突突的背景音就传了出来,有人在听筒里催,王源赶紧提起精神,把王俊凯没玩完的游戏接过来点了继续。

两个人打游戏的做派也颇有个人风格,王俊凯讲究团队效率最大化,组队要求分工明确,赢是第一位,王源却爱另辟蹊径,玩着玩着游戏里的小人自己跑远了,倒也碰运气捡了不少宝贝。

王俊凯的下巴磕在王源肩膀上,身前的人只要一动他也不得安宁,脑袋跟着一晃一晃,牙齿一不小心咬到嘴唇,睁眼看到的便是屏幕上满地狼藉的画面,睡意顿时消了几分。他有些暴躁地敲着王源的头要听自己指挥,后来甚至想直接上手抢回主动权,键盘却被王源护得牢固,半分都沾不到,只好无可奈何看盯着屏幕上的血条越来越低。

最后竟也赢了。

王源伸个懒腰正打算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王俊凯,回头一看,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钻进被窝里睡着了。



实在见不到雪的时候,滑雪场是头一号的好去处。

工作日的游客不算很多,考试周把大学生困在象牙塔,整片的雪地只见些零零散散的工作人员身影,滑雪服后背印着“xx滑雪场欢迎您”的字样。

服装助理带了满满几箱衣服过来,王源一眼相中白色的那件,胳膊刚套上袖子一条,就被王俊凯拽了下来。他从底下抽了件黄色的让他重新换上。

对嘛,找不到你怎么办。旁边人笑着打趣了一句,又丢给王源一个红帽子让他戴上,说这下就算栽进雪坑里也不怕发现不了。

帽子扑进怀里,王源一怔,扭头正好撞上室外鼓风机吹风的场景,发动机发出轰隆轰隆的响声,雪被撞得粉碎,哪里都是白色的,茫茫无际。

王俊凯注意力没在这里,他滑动着手机登录游戏,刷到自己更新后的排名,拐着弯的哦了一声,察觉到周围人侧目,赶紧清了清嗓子,转而压低了声音凑到王源身边,问他昨晚究竟玩到几点。

反正是不会影响工作的程度。王源眨眨眼,露出得意的神色,好像在说厉害吧,然后便推门出去了。

冬天也好,雪也好,一望无际的滑雪道也好,繁复无度的工作表也好,终究不过是心情的一点乔饰品。情绪总是一些更深不见底的东西,环绕着狰狞可怖的深海鱼也说不定。但某一刻,他步入这个世界,轻飘飘的坠落,看不见天也看不见地,而后恰如其分的进入某一处轨道,才开始往前跑,那些如水母一般漂浮不定的过程才是落定前的本真,水压抵住眼皮,看不清世界的时候才会觉得世界最好。

王源盯着雪坡看了一会儿,绵延的白色不见任何被践踏过的痕迹,风很干燥,擦在脸上逐渐有了刺痛的感觉。王俊凯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要王源回来先把感冒冲剂喝掉。

王源应了声,转身沿来时的脚印一步一步踩回去。




工作进度不是很理想,原本属于滑雪场的一片空地突然要被管理者收回,缆车的终点刚好架在那边,一头拆的话起点肯定也不能留,一来二去工程量突然就大了起来,滑雪坡就此被征用,原计划一天内完成的拍摄计划也就被加长到了三日。

连锁反应只要一开始便没完没了。负责策划的工作人员跑去和滑雪场的老板吵,外面的工程小队也在闹,上头派下来的验收人员还正站在门外一脸不耐烦,大家僵持着,不理解拆个东西为什么会那么麻烦。

过了很长时间,策划组的人抱着外卖箱回来了,垂头丧气跟大家宣布谈判结果——拍摄计划延期。

整个公司也是这样的,没有什么计划,工期一天和三天没什么区别,工钱还是照拿。大家抱怨了几句便也接受,打开外卖盒决定还是先填饱肚子为妙,回头招呼王源也过去吃,一边奇怪怎么没见到王俊凯。

卫生间和休息室都不见他人影,王源穿过旋转门,走到室外去给王俊凯打电话,拨了三次都没有信号。听筒内急促的短音被密密匝匝的雪隙吸收,黑洞一样做着无声的吞食。

王源举高手机,太阳被遮住大半,影子横斜飞走,本来还剩下两格的信号彻底变成了空白。空白即是无,无即不存在,当代生活一旦失去网络和通讯工具什么也做不了。这种意义上,人的消失从失联开始。

而那时候王俊凯已经独自在雪道上滑起来了,头顶的缆线纵贯天空,绵延到苍青的树林里去,挖掘机停在滑雪场门外,明黄色的爪牙正在慢慢升起来。



黄昏对于冬天来说也是过于奢侈的,天一下就黑了。

助理在客厅打电话问机票退订的事情,王源盘腿坐在床上握着手机好一会儿,不知道要怎么跟班主任说。

即便知道大人们对自己所谓的特殊身份的理解,但无所适从的感觉还是会产生,至少在契约精神这件事上王源并不想搞特殊。于是他只好自行的转移注意力,无所事事的抠着指头,把门打开再合上,于房间的空地上踩着影子一圈一圈走。

王俊凯刚从外面回来,他下去回学校上了表演课,现在正在浴室洗澡。

房间里摆着夏天他参加军训时候拍的集体照,又瘦又黑,像块化掉的棕色奶油。书架上没什么书,杂志照拍出来后杂志社送的首印纪念册占了三分之二,王源转晕了,随手抽出一本看起来,题记上王俊凯不为人知的十八岁被广而告之印刷了几万册。

等王俊凯擦着头发出来,王源已经翻开另外一本,他扭过头指着封面上《演员的自我修养》几个大字,饶有兴致地问自己修得怎么样了。

王俊凯走过去把书抽走,在他身边坐下,床沿顺势向下凹陷进一小块。书被放回了书架,取而代之的是电吹风的呜呜声,滑进领口的水滴慢慢蒸发,王源从后面揽住王俊凯的脖子,嘴唇缓缓地贴向王俊凯的脸颊。

和眼睛和鼻子和嘴巴。

床上铺了电热毯,王源推开对方停留在自己喉咙处的吻,让他先把温度调到中档。

王俊凯不很情愿,手抓着王源的胳膊摩挲,另一手磨磨蹭蹭地去够开关,不小心碰到总电源,灯也跟着灭了。

乍一瞬的黑暗让两人皆是措手不及,互相摸索着脸庞确认方位,反而使安慰取代了情欲,抚慰的因素占了上风,突然就都停下了动作。等到彼此的脸庞在视觉缓慢恢复的过程中变得清晰,眼睛重新聚焦,又决定还是继续吧。听到轻声的叹气,分辨不出应该属于怎样的表情。

王源抓着王俊凯头发往被窝里送,对方显然有些抗拒,最终却还是勉为其难地钻进去滑到下面,从下往上瞪他一眼,张开了嘴巴。

王源自然很爽,爽到十跟脚趾头全都岔开,扒在王俊凯的后背上耸动,顾忌客厅里的助理还没走,只能抿着嘴轻哼。他笑眯眯地望着王俊凯,掬起他的头发把玩。

感官和情绪明明是亢奋的,两人发出的却只有动物一样的呼吸,哈哧哈哧,冒着暑气,像只存在于夏天街头的流浪狗。

北京冬天的街道上很少见到宠物。其他季节或许还能听到鸟的叫声,广场上有成群的鸽子和麻雀,接受面包屑的举动不知道是被驯化还是在驯化人类。而冬天不同,偶尔见到遛狗的人,绳子的那头也尽是些无精打采的长毛怪,眼睛蒙着霾,有着人一般无二的颓丧的神情。


王源没怎么坚持,很快便射了出来。王俊凯躲不及,脸上嘴角都沾到对方的白色液体,眉毛拧起来却没怎么追究,抱怨了一句怎么那么快后便出去漱口了。

大概还要归功于冬天,随处可见的静电把王俊凯夏天时候的敏感易爆噼里啪啦的作用掉,军训留下来的晒痕也已经褪的差不多,除了脸颊偶尔冒几颗闭口,剪短了头发后显得整个人都干净爽利了不少。他就像能够在这个季节想象到的所有代表舒适蓬松的字眼一样,平和,干燥,肃静,平整,像还未开封的圆白色干燥剂,颗粒分明。

没一会儿王俊凯带着湿毛巾回来,递给王源让他自己擦擦,顺便问他假请的怎么样了。

王源坐起来认真思索了一会儿到底要不要重新换一条睡裤,等反应过来手机已经被王俊凯拿去了,只见他点开通讯录滑了滑,敲几个字上去,然后说请好了。

那就还是不换了吧。王源随手把毛巾扔到一边,从后面箍住王俊凯重新钻进被窝。




也许是初秋,王源突然爱上了夜间运动。

十点钟温完功课的时候会出去跑一小时,去外地工作住在外面更加方便,失去家长看管便直接拉着助理跑去更远的地方。

也不止跑步,去海边钓鱼,在空无一人的夜间公路骑车,刷牙的时间看滑板教学视频,自己一个人全副武装好去做云霄飞车,在离天空最近的顶点放声尖叫。细胞全都调动起来后人一下精神很多。

但所有运动的总和加起来也不及躺着坐着的十分之一。

按摩师顺着他脖子的颈椎开始往下按,骨头咯吱咯吱的发出活动响声,常年久坐被交通工具颠簸出来的关节出现移位,只要一停下来便会很痛,像从后背生长出丝状物勒住整具躯干,把他倒吊起来使劲儿摇晃。

诊疗室离王俊凯学校不远,下了课他去接王源,本来预约好的另外一家还没到时间,这家按摩店还是他听同学无意谈起来顺口要的地址。表演系的学生需求总是千奇百怪。

路上有人见到两个人一起走,举起手机拍照录像的还是不少。路过篮球场,铁丝网里刚好有王俊凯的同学,招呼着他进去打一场,注意到旁边的王源好像也在意料之中,热心地问他要不要替王俊凯来。男生们边说边笑,全校都知道王俊凯打篮球特别菜。

王源听了心情大好,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大衣还没脱下来就被王俊凯从后面一把拎住,问他是不是忘记刚才医生嘱咐了什么。

耳侧的篮球还在砰砰地撞击着水泥地板,王源耸了耸肩,恋恋不舍地拧回大衣扣子。

他吹了声口哨,一边带着揶揄的口吻念着加强体育运动,增强身体品质,一边从王俊凯身边跳起来,摘下梧桐树枝垂落的最后一片枯叶。




白天被中断的滑雪场拍摄另外加了一场晚上的景,等一行人再去的时候,缆车设备已经全被清理干净了。这样一来显得整个场地愈发的空旷,风来回的贯通,没一处可以躲藏的地方。

随行的摄影师开玩笑说跟到了北极一样,然后话题就被拓展到了雪山、北欧、冰岛、极光和其他什么的。

钢铁建筑被拆除后原本底座的地方铺了一层浅浅的雪,下面的土地踩上去僵硬结实。王源和王俊凯点燃了几个从后车厢偷来的道具烟花,点燃后,迸射的金色火线在夜色里格外耀眼。

火花维持十几秒便就熄灭了,那就再点燃一根,光茫重现。两人玩得不亦乐乎。王俊凯让王源小心点不要把衣服烧着,王源却反驳反正这里都是雪,再大的火也可以扑灭。没有常识。杞人忧天。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顶嘴,地上落了一滴一滴的烟灰,好像眼泪,其余人的讨论他们也就都没听见。

做过的许许多多的约定中,一起去往更北的地方,好像从来没有实现过。说到底,“一起”的形式意义仍然大于“去”的实践意义,不免总让人感到遗憾。




感冒冲剂从来没有什么给A喝掉便也会保证B不被病毒侵扰的说明,所以那褐色粉末冲进王源肚子里自然也就不会对王俊凯产生什么效力。

等收工回到家,这位有闲心嘱咐别人做好流感预防的B君已经开始流鼻清了。

但他心情不错,伴着哗哗水声占着浴室大声唱歌,唱完thats why you go away后,又唱唯你是不可取代,最后水声小了,里面响起几周前被他评价为“有些小忧郁”的王源原创歌曲。

王源扶在门把上的手久久未动,站在门外听他唱完,一时忘记自己想要做什么,只觉心中渐渐涌动出含混不清的情绪,更多的是困惑。

就像他在看到圣诞树上悬挂的雪人挂件、坐进车后排时察觉到突然空出来的两人位、在钢琴响起前奏前发出咿咿呀呀的发声练习时的心情一样。

总是这样,他在凝视一切事物的同时一切也在凝视着他,互相回望彼此的倒影,模糊着现实与记忆的轮廓。

执着于过去未必一定是坏事,旁观者总希望当事人放眼未来,可是未来又有什么特别的呢,人总要走向它,靠近它,穿越它,记住它或者遗忘它。新的过去出现了。

王源皱着眉头用手掌压了压心脏,然后去热了一杯牛奶。




半夜王源醒了一次,梦到王俊凯给自己按脊椎,手指顺着关节一节一节的捏,像在揉搓某种智力玩具,试图在这些错误的环节里找出新的拼接方式。

梦里他们像模像样地讨论了一会儿有关这种病症的治疗方法,王俊凯建议动手术,从后背划开细长一条,把脊柱都拿出来摆正了再重新放回去。王源问如果重新放回去也不好怎么办,王俊凯就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道,当然是重新再放一次。

究竟是不是理所当然的表情,王源也不能确定,因为这个梦境到了后来太过诡谲,他在里面看到自己的骨头真的一截一截的像珠子一样被王俊凯用线串好,固定在一根新长出来的龙舌兰叶子上。

失去脊柱的支撑,自己软塌塌的躺在王俊凯的怀里,后背开合的皮肤像两瓣失去水分的肉色翅膀,干瘪的耷拉到前胸,王俊凯小心翼翼的把新制作的龙舌兰支架放进去,然后挥舞起手臂,像被水晕开的海草,上下翻飞,将创口缝合。

茎叶渗出的汁液将王俊凯的指甲缝染成绿色,王源最后的视线凝聚在那上面。

他感觉到王俊凯用那湿答答的手拍拍自己的脸,告诉他这下可以了。



回想起这些光怪陆离的细节后王源披着衣服去了王俊凯的房间,重新甩了甩体温计给王俊凯夹到腋下。

王俊凯睡得迷迷糊糊,感觉到有人往自己身边挤,下意识地翻了个身把对方压在身下,等反应过来,又条件反射似的把他推开。

他坐起来胡乱撸了把头发,问王源为什么在这里,没等到答案,又瑟缩着重新抢回被子,王源带来的枕头被他从床上扔下去。

王俊凯撑着额头有些无奈地问王源是不是真的打算被传染啊。

王源搓着手淫笑,满不在乎的说感冒这种小事情,运动运动多出出汗就好了。说罢又重新扑在王俊凯身上。

床头的指针突然咯哒了一声,王俊凯一手抱紧差点俯冲到床底下去的王源,一脸无奈地用另一手抓起闹钟。

秒针从最顶端坠落。凌晨两点,黑夜骤然失去声音,北京睡着了。




37.4摄氏度,顶多算是低烧,吃两片感冒药也就差不多了。

王俊凯再醒来,时针仍然停留在2的数字上,反应了一会儿,突然意识到原来那时候时间就已经是错的了。

厨房里王源的粥也熬得差不多了,盛到碗里,多半都是汤水。

很普通的白粥,因为加了砂糖,吃进去口中的苦味便被慢慢的中解掉了。

电视节目里有放王源参加的综艺,即便不从电视上看网络上也到处都是王源开始学习下厨的新闻。

王俊凯慢吞吞地喝了小半碗,想起了什么,然后放下勺子,似笑非笑,问他,你妈让你学做饭做给女朋友就做成这个样子啊。

粥能难吃到哪去,加了水开火熬就是了,王俊凯喝的这份和其他他喝过的成千上百碗粥也没什么区别,但说出来就带了一些奚落的成分,嘲笑像自嘲,连报复也称不上。

王源倒没有注意到王俊凯这些瞬息万变又复杂万千的情绪,手机上弹出班主任回复的短信,内容是同意他假期的延长,又叮嘱他不要落下功课,注意身体,流感病毒最近凶得很。

似乎到了十七十八岁的分水岭,有关恋爱的事情也不会再被当成儿童之间的笑料被大人用开玩笑的口吻到处传阅了。

要认真照顾身边的女孩子,遇到合适的人要勇敢大胆把握、并做好与之携手共度一生的觉悟,要珍惜爱情。这样的叮嘱时不时穿插在日常对话中,异性两个字被做了加粗处理。而何为爱情自始至终却从未被提及过,仿佛一起度过一生的人不过是一件均码体恤,只要身材好,便可穿到老。

姆妈们下定决心要儿子做正常人,这不代表其他那些喜欢男人的男人不正常。

只是年纪小不再是借口,拿工作出来当挡箭牌的有效性也越来越低。被问到在和谁发短信,如果回答是在讨论工作的事情,接着就会被追问是不是和王俊凯。

答案是谁不言而喻,姆妈们也总是很聪明的点到为止,巧妙地转移到下一个话题。

就好像:

-做成这样的水平怎么拿给女朋友吃?

-那还要再添一碗吗?

-要。

王源挠了挠王俊凯手心,故作惊讶地问他是不是在吃醋。

王俊凯冷笑一声,又不是吃饺子,蘸什么醋。



离开北京前的最后一天,天空变成高纯度的浅灰色,不见一片云,车窗外飞速倒去的建筑物蒙着颗粒般的浮土。

故事马上进入尾声,王源还是没有触摸到真实的雪。

郊区的滑雪场外拉了明黄色的警戒线,保安室没有人,司机按了好几次喇叭无果后只好亲自下去把铁门推开,回来抱怨了几句,转而又咒骂这鬼天气。

王源趁路上眯了一小会儿,醒来后习惯性的去抓手机看有没有未读消息,却不经意抓到了王俊凯的手,察觉到是他,也就没松开。

对方任由他握了一会儿,回完消息又反握了回去。手机屏幕重新从对话页面跳转回视频窗口,里面的至尊宝对观音大士说,有人在他心里面留了一滴眼泪。

这时司机回过头来说到了,助理率先打开车门,疑惑地问僵坐在里面的王源和王俊凯怎么还不下来。



三天的假期仍然很短,但再过不久就是新年,更长的寒假马上也就要来临,可以期盼的日子还是很多。

晚上的航班一早就被抢光了,只好选了第二天最早的一班。

临走的前一晚大家在家里煮了火锅,厨房的柜子里还屯着好几包之前从重庆带过来的火锅底料。热水开始沸腾,羊肉滚几下便卷起了边,大家开玩笑说王源现在是唯一的一个重庆代购了,作为回报,所有人明天一定会集体目送他去机场的。

白气很快就从锅里溢出来,即便是面对面的两个人互相也看不怎么真切。王源注意到王俊凯拿筷子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把刚滚好的肉片送到了自己碟子里。

明早几点的飞机啊。王俊凯问。

不是跟你说了么。王源嘴里塞满了肉。

六点?

这不是知道吗?

刚查的。王俊凯把手机屏幕上的航班信息举到王源面前。

王源揉了揉眼睛,搓下一根睫毛,吹到地上,道,你说会不会变出好多个孙悟空。




水蒸发凝结成雨滴,雨受冷又会变成雪降落,而将无数的雪揉搓摊圆,便会拥有一颗近似于透明的冰球。

拿他们砸到身上要比雪球不知道痛上多少倍,坚硬,冰冷,好像永远不会破碎的水晶。拍摄的最后一场,王源就揉了那么一颗送给了王俊凯。

王俊凯并没有立马接过来,而是就着王源的手心贴在手掌上滚了一圈。十根指头交叉起来,握紧,再张开。

王源拽着王俊凯的领口把他拉到自己面前,趁着工作人员摆弄摄像机器的空档,吻了一下他,然后松开手,看他又弹回去。

王俊凯感到嘴唇一痛,拿手背擦了下嘴,红色的血迹划出短短一道。不知道是因为嘴唇干裂还是被那家伙咬破,多擦两下也就没了。

不如把感冒传染给我好了。王源抱住王俊凯,头埋进他的肩膀。

为什么。王俊凯环顾四周,只有同公司的人,他们朝这边看了看便继续做着自己手头的事。

雪球掉在了地上,王源垂下眼睛望着它沉没在雪中,并与之融为一体,漫不经心地跟他说不为什么。

为什么不为什么。王俊凯较上劲,手一下一下的顺着王源的后背,然后停留在同样的环抱姿势上。

不为什么就是不为什么。

白痴。

脚印在苍茫的雪地上留下凹陷的印记,风化后的雪坡呈现出水波一样的纹理,冰球已完全不见了,春天一到便会和那些雪一样,都会再次回归成水和蒸汽。

地球才是拥有最多眼泪的心脏。



结果等第二天大家真的言而有信起了个大早要给王源送行,人群中却唯独缺了王俊凯。助理嘀咕着说不吃昨晚那顿火锅就好了,肯定是感冒还没好利索的缘故。

王源听了耸耸肩,那时候他已经站在楼下,车正停靠在路边,一切整装待发。

他抬起头从凋零的灰色树杈之中看到二楼面北的卫生间窗口,玻璃后王俊凯的半边脸露出来。合金窗棱变成坚固的城墙。

王源的手抬起来,像某种虔诚的仪式,缓慢而沉重。“再见!”举到最高点,他扬着掌心挥了挥,高声说。

他仰起下巴望向王俊凯,脸上笑着,却从更深处弥漫出另一种从未出现过的悲伤神色。

“再见!”他又说了一遍,然后转身回到了车里。


就好像告别冬天,也好像告别了其他的什么。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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