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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海海


此刻王俊凯的手是颤抖的。

 

他双手握着手机,郑重地打下第一行字,“王源,好久不见,最近过得......”,“怎么样”三个字还没打完,便摇了摇头全部删掉,又从头开始打,“刚刚还在电视上看到你,你最近有空吗?L组织了个聚会,都是以前的朋友,他让我叫上你......”

 

王俊凯看着手机上打了两行的字,啧了一声,这次直接退出了界面,随手把手机扔到沙发。“还是算了。”他小声嘀咕了一句。

 

揉了揉头发去卧室,从衣柜里找出睡衣准备洗澡,等洗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半了。王俊凯看了眼手机短信里的草稿箱,还是心烦意乱,便又去跑步机上跑了一公里。跑完后才想起来刚才的澡白洗了。他肩上搭着毛巾,走去餐厅,从冰箱里拿出一盒牛奶,倚在柜子上拨弄着遥控器,正好换到娱乐频道,里面的女主播机械的播报着新闻,“王源新单曲首周空降榜单第一”,王俊凯顿了一下,走上前关掉电视电源,揉了揉鼻子,扶着还温热的电视框,仰起头把牛奶咕咚咕咚的灌了下去。

 

“下周末L组织了一个聚会,几个老朋友,希望你能来。”王俊凯打下这句话,从头到尾读了三遍后,又在“希望”两个字之前加了个“L”。便直接关了机,上床睡觉。

 

 

一夜无梦。

 

清早起床的时候有些闹肚子。王俊凯蹲在马桶上,心里想着一定是昨晚的冰牛奶惹的祸。折腾了好半天,吃完药才想起来看手机,眼睛还是迷迷糊糊的。刚解开锁就看到有两个未接电话和一条未读短信,待看清来电显示是谁打来的时候,王俊凯倒吸了一口冷气,一甩手把手机扔到了床缝里。

 

列表排名第二位的那个名字,赫然显示着“王源”两个字。时间在今日凌晨十二点四十三。

 

 

“要打回去吗?”王俊凯一边从衣柜里找外套一边夹着手机给L打电话。

 

“喂,大哥,这是机会好吗?你们多久没联系了?”L那边声音嘈杂,说起话来都是用吼的。

 

“每年过年都有发短信。”王俊凯想了想。

 

“他每年也有给我发ok?”L大吼。

 

“昨晚还在电视上看到他了。”王俊凯想起昨晚王源出现在娱乐报道里一闪而过的身影,穿着白衬衫,坐在钢琴面前。

 

“我觉得我们没法聊,”L叹了口气,“你自己看着办,我这边忙,先不说了。”

 

“你知道吗?我看到他在电视上,第一时间竟是觉得他那件衬衫有点不合身,袖口长了一寸,啊,真是......”

 

“嘟——嘟——”

 

“喂?喂喂??”王俊凯听到对面挂断的声音,从耳边拿下手机,小声叹了口气,“不合身唉。”

 

 

正当王俊凯思忖着怎么回复王源的电话的时候,一条短信发了进来,王俊凯点开看,又倒吸了一口冷气,不过这次倒没有把手机扔出去,他低下头看短信内容,里面写道,

 

“昨晚给你打电话,你关机了,没想到你现在都睡这么早。聚会是在下周末吗?我这边应该可以腾出时间。很久没有和你们见面了,倒是有点不好意思。具体时间和地点,你发我吧。”

 

这下倒是没有打电话的必要了。

 

王俊凯盯着短信界面看了十秒钟,收好手机,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凛冽的寒风立马灌了进来。他看着楼下那棵叶子已落了一半的法国梧桐,天空灰白,有孤零零的麻雀在枝头上跳来跳去。

 

分别的那天,好像也是这样的一个冬天。

 

 

 

记忆是一种很神奇的东西。画面,声音,味觉,嗅觉,只要你不想忘记,全都可以完好无损的保存下来。

 

王俊凯像在分门别类标示的清清楚楚的书柜里找漫画一样,轻轻松松把以前的回忆翻出来。

 

那个时候,大街小巷上张贴着自己的宣传海报,王俊凯三个字面前还带着一个组合的前缀,身边站着的人刚刚好达到自己的眉毛。十五六岁的少年和少年,笑起来的样子天真烂漫,不知烦恼为何物。

 

路人看到都要问一句,“是兄弟嘛?”

 

合作的主持人和前辈也会兴致盎然的调侃,“真不是兄弟?”

 

两个人相视一笑再一起摇摇头,异口同声,“只是长得像而已啦。”

 

粉丝们也纷纷猜测他们的关系,风吹草动都拿来一一进行分析,从统一的“关系很好”逐渐有了不同的声音,于是越来越多的解读是为了证明他们“好”、“更好”或者“不好”、“更不好”。

 

那时的王俊凯还常常调侃王源,“他们都说我对你不好,你要不要给我评评理?”

 

王源从沙发上跳到王俊凯背后,用胳膊勒住他,嘴巴贴在王俊凯耳边,哈哈哈的笑,热气钻进王俊凯耳朵里,熏得王俊凯脸也红起来,王源说,“不理他们。”

 

 

无意间的走红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经纪公司不成熟,摇身一变成为正式艺人的他们也是一头雾水。所有人都摸索着过河,为蝇头小利消耗着人气,专业不足得罪了不少人,所有的隐患像颗定时炸弹。每过一天每红一天都带着侥幸。独食一份的市场让人眼红,当然有不少人虎视眈眈心有不甘的想要分一杯羹。

 

有人从中作梗,有人暗中使绊。一步错便是深渊。

 

所以当王俊凯被告知王源要停止组合活动学习作曲的时候也没有太多的惊讶,那时的他们正陷入一场莫名其妙的冷战,天晓得两个男孩子怎么会有那么多幼稚的架要吵,互相无视着对方,摆足架子谁也不退一步。

 

王俊凯只是皱了皱眉,沉默着去看蹲在休息室地板上收拾东西的王源,看他小小的身体蜷缩在一起,将他的游戏机、作业本和零食一样一样,慢腾腾的装进他那个大书包里。站起来的时候后背却是挺直,带着一份绝决。

 

王俊凯收回目光,指甲掐进手心里,印了一个一个的月牙。

 

 

月牙很快就消散,王俊凯再来练习室,偌大的房间,除了声乐课老师和自己,便谁也没有了。


训练结束的时候老师跟他说,“王源明天离开。”

 

少年大都带着叛逆的倔强。王俊凯听到只是稍微怔了一下便恢复正常,他点了点头说知道了。说了再见就永不见面,不应该是每个漫画里的主人公应该遵守的人生信条吗。

 

 

但当他坐上那辆送王源去机场的车的时候就后悔了。

 

借着”正好要去平时不去的超市帮母亲买东西便顺便搭乘这俩顺风车而已“的借口,王俊凯看到王源离开前的最后一面。

 

 

司机停在王俊凯面前,王俊凯开了后座的门坐到后排。王俊凯那天穿着深灰色的牛角扣大衣,黑色的围巾整整齐齐的缠在脖子上,甚至还打了个只有在杂志上才能学到的结,靴子的鞋带也系得一板一眼,只是忘记戴手套,指关节冻得发红。

 

从来没有见过顺路去趟超市也打扮得这么整齐的人。

 

王俊凯坐在后座上看窗外,玻璃的反光映出一点王源的身影。王俊凯看到他调低了椅背,半躺着朝着车门侧卧,那么瘦,又那么小。

 

想到王源还要去那么远的北方,会不会被风给吹散呢。还是不要冷战了吧。王俊凯在心里默念。

 

可是他们谁都没有说话。车内气氛尴尬,司机调大了空调的暖风,呼呼的热气从前面吹过来,车内的电台正在播报最近新一轮冷空气即将南下。南方也要变得和北方一样了。王俊凯心想,还是算了。

 

“前面停一下就可以。”没过一会儿,王俊凯拍了拍司机肩膀。

 

车缓缓地在路边停下,王俊凯关上车门,往前走。他听到身后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叹了口气。刚走没两步,声音却静了下来,他刚转过头,就听到副驾驶的车门响了一下,再看,王源已经迈出一条腿从车上下来了。

 

王源站在离自己五米远的地方。他的背后是阴沉沉的空旷天空和切割着天空的电线。

 

王俊凯半侧着身,眯着眼,看他朝自己挥了挥手。王源挥手的时候五指是分开的。他手掌大,手指细长,分开的五指微微蜷起,像要去抓一把风。

 

王俊凯站在原地,眼睛藏在长长了的刘海下,他抿着嘴,看不出什么表情。

 

王源背着光,身后的太阳是白色的,周围笼罩着黯淡的光,藏在雾的后面。不远处公交站牌等车的人排了长长的队伍,有小孩子不小心松开的红色气球,悠悠扬扬被不知来自哪个方向的风吹到天空,变成一个小点。

 

王源说,“王俊凯,再见。”

 

他是在笑吗?王俊凯在心里想。五米的距离不算远,但王俊凯只能看到王源的嘴巴一张一合。他没说话,仍旧定定地看着王源。

 

“王俊凯。”王源的手又挥了挥,手腕从袖口里露出来,细白的一小段。

 

“再见。”王俊凯用只能自己听到的声音应了一声,甚至怀疑他嘴都没有张开,说了再见也只是一场幻觉。

 

“再见。”王源这次是真的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只能看到漆黑的瞳孔。

 

笑起来太傻了。王俊凯在心里想。他抬起手拨了拨额前的刘海,在空中停留了一秒又把手收回。他看了王源最后一眼,他想,告别实在是太傻了。厚重的雾突然被风刮散,露出藏在身后的太阳。光芒像一根根金针,直刺刺的扎向王俊凯的眼睛,有些液体不自觉的流出来。王俊凯退后了两步,想着千万不能让王源看到。

 

 他转回身,开始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便开始跑起来,步子迈开,拿出跑八百米的速度。一秒也不能再呆下去。

 

猎猎的风灌进胸腔,呛得王俊凯喉咙生疼。直到围巾松开,糊住自己的脸,王俊凯才放慢脚步。眼角的液体早已蒸干,留下的痕迹紧紧巴着他的脸。他转过头去看身后,揉了揉眼,长长的人行道尽头,已见不到王源的身影。

 

孤零零如河滩芦苇。这下,是真的只剩自己一个人了。

 

 

 

助理帮忙定了回重庆的机票,在候机室等待的时候王俊凯听着窗外飞机起飞发出的巨大轰鸣,突然奇怪,每天成千上万的航班,这么多年,两个人竟然从来都没有碰到过。只有一次,两个人大概是在同一个机场,前后脚的顺序。那次王俊凯下飞机后粉丝来接机,他带着墨镜被保镖护成一圈围在最里面,有个女生被挤到里面,王俊凯看到他拿的是绿色的手副。等上了车,王俊凯才问助理,自己的应援色换成绿色了吗?助理一脸吃惊的问他哪里看的假消息,王俊凯跟他说刚刚自己所见。坐在副驾驶的助理想了一下,朝车窗外看,突然打了个响指,说知道了,“那好像是王源的粉丝,应该是坐前一班的飞机吧,可能送完王源看这边人多顺便就来看免费明星了。”

 

王俊凯哦了一声,若有所思,其实也没怎么思,他翻出眼罩带上小憩。闭上眼睛,“王源”两个字却更清晰,在他脑海里盘旋了半天。从机场到公司两小时的路程,王俊凯做了个梦,里面有王源,醒来就忘了内容。王俊凯觉得挺好。

 

 

助理给定的机票由于是在圣诞节前后,正好是旺季,白天的已经没有了,所以到了重庆已经是深夜。

 

王俊凯从机场出来,天空下起了蒙蒙细雨。两个人拉着行李箱往出口走,走到门口,王俊凯突然看到前面有个人,背影很是熟悉。

 

旁边的助理还在跟司机打着电话商量着在哪里停,只听到王俊凯突然朝着前面喊了一声“王源!”

 

助理的电话还没挂断,司机在那边说着重庆话解释着自己在哪个方位,就看到王俊凯拉着行李,疾步走到那人背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转过身来,果真是王源。他穿了一件浅咖色的羊毛大衣,围着米色的围巾,带了一顶毛线帽。身边跟了个年轻男人,旁边堆着两台行李箱,看样子是助理。

 

等真面对面见面了,两个人都有些不知所措。王俊凯也被自己下意识的动作吓到,没人想过,两个人多年后再重逢,竟是这么个场合。没有准备的偶遇,让人措手不及。

 

王源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他怔了一下立马回过神来,说,是你啊。

 

王源旁边的助理认出王俊凯,在一边解释,“高速公路出了事故,司机被堵路上了,所以......”

 

王源瞪了旁边助理一眼,都被王俊凯看在眼里。他清了清嗓子说,“要不然我送你们一程吧。”


王源想了想,看着外面有下大趋势的雨,点了点头。

 

正好这边王俊凯的司机也开过来了,就一起帮忙把行李都搬到了后备箱里。

 

司机开的是有三排座位的车,王俊凯和王源坐在最后面,两个人一边霸守着一个车窗,隔得远远的。

 

窗外的路灯被细雨晕出一个又一个温黄的光圈,雨滴斜落到车窗上,视线变得湿淋淋。

 

王俊凯问王源,你怎么提前回来了。

 

王源说,“最近正好放了长假,我顺便回来看看我妈和我爸。”

 

“我以为你带着阿姨他们都搬去北京了呢。”

 

“想来着,但我妈他们不愿意,还是不习惯北方,重庆他们住了这么多年,都不爱挪动了。”

 

王俊凯嗯了一声应和着。

 

两个人又沉默了。前排的两个助理好像也能感受到漂浮在车内的古怪气氛,都低着头玩手机,不作声。过了半晌,王俊凯又开口,“你今晚是住你父母那儿?你家没搬家吧。”

 

“嗯,没呢,”王源笑笑,“让他们搬来我那里他们也不愿意,给他们换房子他们也不愿意,真是老古董。”

 

“哈哈,我爸妈也是。”王俊凯弯了弯嘴角。

 

 

汽车驶过高架桥,很快就进入了市区。重庆冬季的夜晚仍是热闹的,即便是下雨,也没有影响几分。商场门前的广场平台,巨型圣诞树已经提前摆了出来,彩灯闪烁着迷离的光芒,所有人的脸上都被即将到来的节日沾染上期待与兴奋。

 

王源下车的时候王俊凯也下来帮忙,市区的雨已经小了很多,毛毛细雨而已。两个人站在楼道门口看助理忙活。

 

细雨虽小,但打在衣服上仍是聚了不少水汽。王源的大衣在路灯的照耀下反射出蒙蒙水光。

 

王源朝王俊凯说谢谢。王俊凯挥了挥手,说不麻烦。

 

王源助理跑过来跟王源说了几句话就离开了。王俊凯看着那小伙子拿手机叫出租车,便也扭过头对王源说,“那我也先走了,等过两天聚会上见。”

 

王源说好。

 

司机已经开始发动起车子,汽车大灯发出明黄色的光,把雾都给打散。王俊凯刚往前走了几步,突然想起什么,又转回身,看着还站在楼梯口的王源,突然问了一句,“你过得好吗?”

 

两个人离得不远,王源一下子笑出声来,说,“怎么这么像偶像剧里的问法呢。”他看着穿着黑色大衣的王俊凯沉默的隐在黑暗里,敛了笑,说,“挺好的。”

 

然后又沉默了。王俊凯轻轻点了点头,转过身朝自己的保姆车跑去,背对着王源轻轻挥了挥手。

 

王源没有问王俊凯过得好不好。

 

 


一起吃饭那天,L、Z还有X他们都在,都是以前在公司里一起玩的朋友。见了面也没有太大隔阂,不一会儿就又都熟络起来,毕竟也是从少时走过来的伙伴。


王源来得晚了一些,一进来就道歉,说司机带错路了,绕了大半圈。

 

L招呼着说没关系,火锅里的清汤刚沸腾,肉刚下锅,大家先聊聊天。


六人间的圆桌,王俊凯旁边空了两个,他有些紧张的看着王源把大衣脱下来挂到衣架上,然后朝自己走来。


王源里面穿了件墨绿色的开司米提花毛衫,越发衬得他皮肤白皙,唇红齿白。他走近,看到两个空位定了一定,接着朝王俊凯旁边的那个走过去。


王俊凯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L朝王俊凯带着点揶揄的挤挤眼,又看向王源,问他,“不好找是因为这家店还没正式营业,我打算圣诞节那天开业。”


王源正在撕餐具的手一顿,啊了一声,“原来是你开的呀,你不早说,我给你包个红包,开业那天我可来不了,”王源蜷起食指敲了敲桌子表示不满,“话说回来,我以前还做过回家开火锅店的梦呢,哈哈,这下你倒是帮我实现了,要不然我入个股,让我过把瘾怎么样。”


L笑得看不见眼,说,“入股啊......我们以后再说也来得及不是,至于红包嘛,也不是问题,到时候让王俊凯包两个不就成了?”


王俊凯正搅着火锅料的手抖了一下,他瞪了L一眼,又悄悄去看王源。王源笑吟吟的,说好。也不知道是前一句好呢,还是后一句好。


王俊凯想起以前两个人参加节目提及的梦想,傻兮兮的对着镜头说火锅店和服装店,画面一转,转到此刻身边王源的笑脸,突然觉得王源笑起来,越来越有点拿捏不住的感觉。


肉片开始卷边变色,在热汤里翻滚,几个人都开始下手,边捞边唠,又恰逢L他们几个又都是能说的,这些年来的奇趣见闻,都抖了个遍。倒是显得王俊凯王源有些沉默。

 


吃到一半,L一拍大腿,说自己忘记上酒了。懊恼的连忙叫服务生上自己珍藏多年的老酒。


“我还开车呢。”王俊凯抗议道。


“我让人送你回去嘛,”L说,“王源呢?王源也能喝点吧,喝点吧,都老朋友,见面高兴高兴嘛,别不给面子。”

 

“嗯,行,”王源抿了口茶,“不过我酒量不太行,喝个气氛还可以。”


L听了在一旁大嚷,“王俊凯,你看王源多爽快!”


王俊凯这才无奈的点点头,“好好好。”又侧过头小声问王源,“待会儿有人来接你吗?”


“我助理会来。”王源点点头。


果真酒上来了,气氛变得更热切了。空调开着热风,火锅又晕出热气,再加上酒气,每个人脸上都是红扑扑的。


到最后,和Z玩划拳来的L喝得有些多,他眯着眼问王俊凯,“怎么,王源现在就在你身边了,还不快把握机会吗?这都多少年了,你也太逊了吧。”


旁边的Z手中的筷子“哐当”一下掉到地上,他拾起来连忙捂住L的嘴巴,冲王俊凯王源这边摆手,“喝多了哈,L这个人一喝多就爱说胡话,多少年的老毛病了,大家别当真。”


L确实喝多了,被Z捂的憋得脸都开始发紫。


王俊凯站起来作势要去揍L,间隙偷偷去观察王源,看到他正低着头看手机,手指翻飞,应该是在发消息,好像刚刚什么也没听到。王俊凯象征性的拍了拍L便作罢,他直起身子,清了清嗓子,最终没说什么。


王俊凯回到座位,捞起火锅里的羊肉卷,夹到王源面前的碟子里,说,“涮好了,趁热吃,别一直看手机。”

 

王源抬起头,眸子里氤氲着水汽,湿漉漉的,微微弯着,冲他说谢谢。


王俊凯觉得有细微的电流划过自己的心脏,那里轻轻颤了一颤。


另一边已经安静下来,Z和X在对面看着这里的动静,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轻轻叹了口气。

 


快结束的时候王源去了趟洗手间,王俊凯一下子蹿到L旁边锤他,“不带你这样的!玩我吗?!”


L双手合十和他说对不住对不住,“他即使开个玩笑也好啊,可他不作声,王俊凯,我看你俩还是悬。”


王俊凯回到座位上,倚在椅背,双手环抱在胸前,目光没有焦点,心里乱糟糟的。


L又凑过来,“哎,我还有招呢,等会咱们一起合个影,他不是出去洗手间了吗,我们先站好位置,你就站最边上,他一看没空了,肯定站你旁边,这样嘛,”L摸了摸下巴,“你们两个即使没戏,也能留个最后的合影纪念一下嘛,你看,你们两个站最边上,到最后抠图也好抠不是。”


“你再乌鸦嘴信不信我让你火锅店开不成?”王俊凯抬了抬眼皮,冷笑。


“别别别,大哥,咱就这么说好了哈,来来来,Z!X!过来排位置了!”

 


王源一进门吓了一跳,对面四个大男人都站了起来,人高马大的站在对面排成一排。王源边走边问,“你们这做了什么错事儿罚站呢?”


L挥着手招呼着王源往这边来,“机会难得,大家照个合照,到时候开业的时候我就挂大堂上,给我做做广告,来来来王源,大家都准备好了,就等你了。”

 

王俊凯一直低着头在挽自己的衬衫袖口,他今晚上穿了件浅蓝细条纹衬衫,刚听说要拍照片,又去套了一件黑色开衫,这会儿正埋着头整理,生怕待会儿照出来不好看。


“王俊凯!”L小声提醒了一句旁边一直低着头的人。


王俊凯猛的一怔,一抬头就对上王源的眼睛。王源正好整以暇的看着自己。两个人四目交接,王俊凯是第一个别过脸的人。他听到王源轻轻哼了一声,像是笑,又像是不屑,大概还是笑吧,接着,他看到王源走过来,又轻轻一转身,朝着另一边的X走去。


站在中间的L一看不对,刚要开口就被王源打断,“那边没位置了,我到这边。”


王俊凯距离墙的距离能伸展出两只胳膊,这叫没位置吗?反正王源说没位置,就是没位置。


两个人,一人站在最左边,一人站在最右边,拍了分别多年后的第一张同框。

 

五人同框。

 


之后都有点意兴阑珊,Z和X都有了家庭,孩子也刚刚出生,这会儿心里也都挂念着,聚会也便早早结束了。王俊凯送王源到饭店门口,两个人并肩站在台阶上。他手臂上搭着大衣,说我陪你等一会儿。王源正低着头戴围巾,听到王俊凯说话,摆了摆手,说天太晚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王俊凯还想再说些什么,王源的助理已经开着车过来了。


车灯明晃晃刺着王俊凯的眼,他说,那行,路上注意安全。


“你也是。”王源点点头说道。

 


起了夜风,枝头上还挂着的树叶发出哗哗的响声,王俊凯站在原地看汽车渐渐驶远,最后变成两个红色的小点,然后在视野内消失。


L从后面拍了拍王俊凯的肩膀,王俊凯转过身蹙了蹙眉,说,“你给我找的司机呢?”


 

“唉。”

 


 


上了车,王源坐在后排,倚在车窗上看窗外倒退的树和路灯,墨绿和暗黄交织在一起。他嘴角噙着笑,带着点得逞后的得意洋洋。助理问他,“源哥你晚上给我发的那一串乱码是什么意思?”

 

王源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闭上眼睛,说,“没什么。”说这话的时候,王源的脑子里全是刚刚在饭桌上王俊凯手忙脚乱给自己涮羊肉的场景。


 


但吃过一顿饭,两个人竟也渐渐联系起来。可见L这线牵的也不是毫无作用。


王俊凯不是没想过,自己和王源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面了。说自己和王源每年过年互发短信,王俊凯想着自己也只不过是湮没在众多群发短信里的一份子罢了。王俊凯打“新年快乐,身体健康。”王源便回复,“谢谢,同祝您好。”

 

你看,您都出来了。


再不然就是生日短信,这边发送“生日快乐,开开心心。”那边回复的字数更少,只“谢谢”两个字。


可现在两个人竟开始朋友圈互相点赞,有时候聊几句,甚至在几个没有星星的夜晚互道晚安,这已经是超乎想象之外的幸福了。

 


王俊凯躺在沙发上点手机上的接收键,传过来L发送的聚会合照,对方贴心的把中间三只巨型灯泡给P掉了,只留下王俊凯王源两个人,肩膀贴在一块。照片里的王俊凯对着镜头,眼瞪得大大的,嘴角紧紧抿着,右臂的衬衫还是没有卷好,整个人显得有点凶,而旁边的王源则有点走神,微微侧着脸朝向王俊凯那边,眼睛有点失焦,显得朦朦胧胧。


L发来消息,“P完了我怎么觉得,这就是原图呢?这特么是夫夫像吧?王俊凯,我看你要不然再坚持一下?”


王俊凯没回复,心想着明天要把这张照片打出来。

 


 

cp感是什么。


长得好看,夫妻脸,气场相合,同步率,心有灵犀?好像都可以纳入成为充分条件,但又因为太清晰的标准而差那么一点成为必要条件的火候


王源还没离开的那段时间,曾有个电影想找过两个人一起演,双男主的青春剧,那年头青春剧正吃香。


当时公司支支吾吾的不想接,说撞档期。那边的主创说愿意等,公司这边又嫌对剧情不满意,提出要修改后再谈。于是就搁置了。王俊凯只听过这么个消息,当时他和王源有另一部剧,拍摄时间短,也不是主创,收视率这种大梁用不着自己扛,爆了算幸运,不爆也没有什么损失就当学习。谁也没有把这部电影放在心里。


等王源离开了,大家都消沉了一段时间,但也不能一蹶不振,便替王俊凯接了另一部戏。而原来的那部双男主,沉沉封进了箱底。


新戏里王俊凯和另一个男生搭档,对方跟王源一个年纪,但比王源要会来事儿的多,心眼也多,拍戏间隙的时候一直拉着王俊凯要一起拍合照,有时候自己自拍发微博,也要艾特一下王俊凯。令王俊凯啼笑皆非。


一来二去,粉丝里也有了分歧。新的cp粉开始喧嚣,原来的cp粉元气大伤,守着越来越小的阵地,做出毫不在乎的样子。大气吗?没看出来,倒是有几分傻气。


王俊凯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那段时间,有些宣传是不得不做的,身不由己。他心里一直默念“你要成熟”,钱包夹层里放着一张从漫画里拆出来的“忍”字的纸片,真当自己是热血漫画主角,然后上台和合作搭档一起面对主持人的调侃。画面场景如此熟悉,光影流转,短短不过一年,却物是人非。


所幸都只是瞬间热潮,没过多久,有了新的合作对象,粉丝们便也都一哄散去。聚聚散散,像流沙,聚起一小堆,散掉,再聚起一小堆。


只是很多年后,王俊凯翻看自己微博下的留言,还是有顶着自己和王源双人头像的人。


王俊凯点进去看,id里带自己和王源名字的单字,上一条微博还是在转王源的新歌宣传。他往下翻了翻,自己和王源的相关微博穿插着,有寥寥几个人和她互动,在几年前的双人微博底下聊天,有笑她傻的,也有和她一样,顶着双人头像转几百年前就已经废弃的组合博。王俊凯退出主页,想了想又点进去,点进那人主页右上角,选择了移除粉丝。他关上手机,心里钝钝的疼,没一会儿又拿出手机,从自己粉丝列表里随意点开几个,摁了移除。就当是bug好了。

 


那次聚会的照片过了一个月突然被娱记爆了出来。照片里正是王俊凯陪王源站在饭店门口等车的时候,两个人站的有点近。


消息一出立马引起一场轩然大波,两人多年前在同一组合的新闻都被挖出来,甚至有媒体打出“旧情复燃”这样的题目。


当年边边角角的料,放到现在,竟然也当成真的在传,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当事人都稀里糊涂,外人却把自己当成明白人,指手画脚,胡言乱语。反正大家都最喜欢传言和都市传说。


又正好临近年末,通告和表演又多,话筒大炮堵到面前,王俊凯摸了摸鼻梁,笑着说,“老朋友见个面闹得动静这么大,给大家添麻烦了。”


晚上王俊凯给王源发消息,说白天遇到的刁难,王源过了好久才回复,“不用管他们。”

 

王俊凯躺在被窝里,捧着手机,看着那五个字,轻轻的笑了笑。

 


这边还沉浸在和王源刚恢复联系的满足感里,重逢后第一次合作竟也很快来了。


年末的时装杂志准备出一次男艺人群像,取得是上世纪老上海风情主题,邀请了当红一批小生,王俊凯和王源也在列,是杂志创刊以来的第一次尝试。 他们穿着上个世纪上海男人流行的服装,头发抹了厚厚的一层发油,抿的整齐,油光发亮。


拍完最后一组群像后,人群立马散做一小团一小团,分别跟自己熟识的人聊天,王俊凯环顾了四周一圈,看到王源坐在角落里那只真皮沙发上玩手机,便走过去找他。


刚走到王源面前,就被摄影师从后面叫住,他两只手比了个框,在两个人面前比划。王俊凯王源一脸疑惑的看着他,只听摄影师打了个响指,说,“我给你们两个单独拍一张吧。”


王俊凯一怔,指着自己说,“我?”


摄影师点点头,“还有王源,你们两个一起。”


王俊凯看向王源,王源垂着眼,好像不愿意,王俊凯正准备谢绝,突然就听到王源说,“好啊,谢谢了。”


他们的服装还没来得及换。王源穿一件黑色及踝棉布长袍,头发抹的发胶这时候已经有些松散了,凌乱的搭在额前,王俊凯的也一样,他一直低着头在一旁拨弄,被摄影师一把打掉手,“这样正好,随意点自然。”


王俊凯穿的是白色西装,里面是同色配套的马甲和衬衫,系一条浅棕色的细格领带,右手大拇指带了一只祖母绿宝石扳指,左手拿一顶白色小圆礼帽。


摄影师让王源斜倚坐在单人沙发上,一只手搭着沙发扶手。旁边放了一个雕花红木板凳,上面摆了一只复古鎏金台灯。王俊凯站在王源的左后方。

 

摄影师比划了一下,又让助手抱来一只白色波斯猫,那只肥猫,有着一蓝一绿双色瞳孔,像两块宝石嵌在眸子里。它一下子跳进王源怀里,又爬到王源肩头,伏在上面,懒洋洋打了个呵欠。白色的皮毛从王源肩上倾泻下来,衬着王源的黑布长袍,黑白分明,像条狐裘。摄影师又让王俊凯再往里靠些,让他一只手搭在王源的肩膀上,那只祖母绿戒指露出来,发出莹润的光。

 


过了几天后,王俊凯收到摄影师发来的邮件,里面显示有两张照片。第一张是两个人正视镜头规规矩矩的样子,照片故意做了旧,倒还真像穿越回上世纪拍的老照片。他又点开第二张,网不太好,加载了好久才显示出来。慢慢显出来的照片,是王源正侧着脸看肩膀上的那只猫,嘴巴勾起一抹弧度,而自己,手轻轻扣着王源肩头,侧低着头,睫毛垂下长长的阴影,正注视着王源。那只猫,张大了血盆大口,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摄影师又发来消息,带着点不怀好意的调侃,说,“我觉得第二张比较好,主编看了也满意,怎么,给我们做下期封面怎么样?”


王俊凯噼里啪啦的打字回复说不行,加了一长串感叹号。

 

对面说,“开个玩笑啦,你们两个真有意思。”

 


王俊凯不知道这个有意思,是怎么个意思。


他只是把这张未曝光的照片,打印下来,夹进钱包里,和之前聚餐的那张拙劣的ps合照,紧紧的贴在最里层。


 


有些事情就像大拇指长出的倒刺,只要一天不剪就一直刺在那里,但又因为怕麻烦随手撕掉,只剩下血淋淋的真实。用创可贴包起来,包裹在里面的自欺欺人便开始发脓、恶化。



王俊凯觉得两个人倒真越来越像好朋友了。


好朋友?王俊凯可从来没想过自己要和王源做好朋友。要做好朋友,早八辈子就做好朋友了。


那种开着小火水却久久不沸的关系,真叫王俊凯头疼,我可不要做青蛙,王俊凯在心里想,这样下去不行。


终于在一次聊天结束前,王俊凯提出了要去王源家里参观的想法。


“去我家?”王源问。


“不方便吗?”王俊凯打听过,王源洁身自好,可没什么绯闻女友。


“方便啊,你什么时候来,我收拾一下这边。”


“那说定了。”



待王俊凯真跟着王源来到他那栋公寓,竟生了些忐忑。


王源输电子密码的时候王俊凯特意退后了一步,把脸别向一边。楼道里的格子窗露出外面的天空,午后的云像搅在蜜糖里,发着浅橘黄的香气。王俊凯听到按键发出哔哔的声音,在心里想,密码会是什么,他脑海里排列组合了好多数字,然后挥了挥手,把那堆痴心妄想白日梦连着屋外的云全都搅弄散。


王源买了公寓的上下两层,打通了做了个小复式。地上铺着黑木地板,墙上贴着浅灰色暗纹壁纸,落地窗前拉着浅蓝色薄纱窗帘,透出外面的一点点光,客厅中央甚至还凿了一个壁炉,旁边摆了一颗小型圣诞树。费了不少心思的样子。


王源走在前面带王俊凯参观,给他介绍:这是客厅,这是厨房,这是卧室,这是客房,什么?卫生间你也要看?好吧。王源把卫生间的门打开,墙上贴满了蓝色和绿色格子交织的马赛克。王俊凯看了一眼摆在隔断上的单人牙刷,这才放了心,摸着下巴说:“不错,不错。”


走到最里面那件的时候王源突然停下了脚步,他转过身倚在门上,手背在身后握住把手,稍稍仰起下巴看王俊凯,笑着说,“唉,不好意思让你看这间房哎。”


王俊凯心想,难道是堆满了臭烘烘未洗衣服的杂物间?


只见王源眸子一转,轻轻跺了下脚仿佛下定决心,啪得一声把门打开,跳进中央手臂张开做请君观赏状。


呈现在王俊凯面前的是对方码的整整齐齐的玩具。


飞机汽车手办模型,整套的微型火车轨道,遥控和游戏机等高科技类放在另一边。整整齐齐,满满当当。王源有些不好意思的冲王俊凯笑,“可不准笑我幼稚,收藏了好久呢。”


王俊凯可不想笑,他甚至有点想哭。


白色的窗帘被突然涌入室内的空气吹起一角,轻轻拂起来。王俊凯看着背着光的王源,手臂像两条细嫩的柳枝伸展开,快要落山的夕阳给他勾勒出一圈细细的金边。但他皱了皱鼻子,声音有些闷闷的,说挺好的。


当晚王源留王俊凯吃饭,他没答应,王源也没再坚持。


王俊凯想,自己和王源分别的这些年,被分别装进了不同的玻璃瓶里,腐烂、发酵、生出绵密的泡沫顶到瓶口,但其实不是,有些东西,是真真切切的被存进了真空里。


有些东西,得好好消化一下才行。



还没等王俊凯消化出个所以然,王俊凯得到了第二次去王源家的机会。原因是王源被反锁在家里了。门口的电子锁不知怎么回事出了故障,需要从外面才能打开。


“小苏这几天身体不好住院了,我正好也在休息,联系物业一直没回应,身边没人能帮忙,你方便过来吗?”王源在电话那头问王俊凯。小苏就是王源身边的那个助理,王俊凯见过好多面。


“行。”王俊凯恰好刚刚结束画报拍摄,他挂了电话,让助理去给自己准备车。


等到了门口,王俊凯才想起王源没告诉自己密码,他又打过电话去问。


“123456。”王源隔着门板回答。


门啪嗒一声被打开,王俊凯走进去,看到王源正坐在落地窗前往外看。


王源那天穿一件绛红色丝绒衬衫,下面套一条黑色真丝睡裤,趿着一双皮拖鞋。室内地暖温度开的很高,他衬衫扣子开了三颗,露出一小片雪白的胸膛。看到王俊凯过来,便起身朝他走去,边走边系扣子,走到冰箱旁,拿了一瓶甜味饮料递给王俊凯,“楼下的玉兰快要开了。”


王俊凯接过瓶子,认出是王源新接的那个饮料代言,樱桃口味的深粉色液体。


“哎,这个是微甜口味,你应该可以接受的吧?”王源又走回落地窗前,趴在栏杆上往下看,转过头说,“当时我还和设计师聊过,给他们提建议做两种口味,正常甜度和微甜,微甜卖得不错,还上了新闻呢。”王源得意洋洋的抬抬下巴。


王俊凯摩挲着瓶身,他记得那个广告,半米高的宣传海报甚至贴到了自己公司门口。上面的王源只露出一张脸,四周则被深绿墨绿层层叠叠的叶子掩映着,他半闭着眼,嘴唇微张,口中含一颗鲜嫩樱桃。颜色碰撞造成视觉冲击,王俊凯脑子里只有“娇艳欲滴”四个字。而此刻的王源,转过来的半张侧脸被阳光照着,透出瓷白,闪闪发光,冲自己笑着,比那颗樱桃,还要樱桃。


北方的风没有把王源吹散,反而让他把根扎得更深,吸收了足够水分,多汁且饱满。


王俊凯走到王源身边,和他一起趴在栏杆上往下看,楼下的玉兰已冒出花骨朵,白色的尖角,一小簇一小簇立在枝头。




新年王俊凯是在剧组里过的,忙的要死要活,快敲新年钟的时候才得出空来给王源打电话。王源那边过了很久才接,王俊凯站在雪地里就慢慢等,不远处的霓虹闪烁着光,大厦上的led来回滚动着“祝广大市民新春快乐”的字眼。现在的他耐心十足。


王俊凯觉得自己变了很多,要换到以前,现在肯定已经劈头盖脸骂过去了,对面王源也肯定会笑嘻嘻的跟自己扯皮。可现在情况不一样,追人嘛,总要有点诚意不是。


“手机开了震动,才听到,新年快乐啊。”王源那边声音嘈杂,想必他家里的那一大家子都聚在一起。


“嗯,过年好。”王俊凯低头看着地上的雪,踩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听说你今年过年没回家啊,剧组怎么样?”声音突然静了下来,想必王源去了一个安静点的地方。


“还不错,就是有点冷清。”王俊凯努力思索着对话该怎么进行下去,他想延长到零点,再对王源说一遍新年快乐,做第一个祝福的人,那多有纪念意义啊。


“工作嘛,都这样,”王源顿了一下,听筒里传出呜呜的声音,过了一会儿,王源又接起来,“哎我妈让我带我小侄子他们去楼下放烟火,外面冷死了。”


王俊凯移开电话,看了看表,还有三分钟零点,悄悄叹了口气,说,“那你快去吧,多穿点儿。”


“那我就下去了,有空再聊。”王源在对面说。


“嗯,再见。”


王俊凯收了电话,一直露在外面的右手有些冷,正巧有剧组里的人出来看到自己,打招呼让他赶紧进去吃刚出锅的饺子,王俊凯点了点头,说好。他慢慢往回走着,左手包起右手,捧在嘴边轻轻的呵,白气从嘴里氤氲出来,天空又飘了一点雪,可能是被风吹落的枝头积雪。


他刚推开门,手机又响了。等落了座,王俊凯才掏出手机来看,已经过了零时,里面的未读祝福短信积了一大堆,他翻到最顶上那条,是王源发来的,打开一看,还是只有短短四个字,“新年快乐。”


和往常没什么两样,但王俊凯还是乐得多吃了两个饺子。




出了正月,都开始忙起来。王源发了新单曲,有个小型的见面会要举行,托人送给王俊凯一张VIP的前排。


见面会在晚上举行,正巧那天王俊凯接了个临时通告,一直工作到八点才结束。紧赶慢赶,到场的时候已经是最后一首歌了。


王俊凯站在舞台旁边的阴影里看台上的王源,站在中央,自如地和主持人接梗抛梗,台下是闪着星星眼的少女,西子捧心状,恨不得立马把户口本立马递上。王俊凯心想,王源已经从一颗棱角锋利的钻石,成功转变成一颗温润剔透的宝石了,他收进的锋芒,全都裹进宝石里攒成内蕴。


王源在台上说,“下面这首歌,送给一个特别的人,也送给在座所有的粉丝。”


主持人打趣,流程上可没包括这首歌啊,又八卦兮兮的问王源,这个特别的人是谁。


王源没回答,微微一笑,冲台下眨了下眼。台下的欢呼声立马又要掀掉顶棚。


王俊凯觉得他那一眼是正对向自己这边的,但自己站在黑影里,黑乎乎的一片,又怎么可能被王源看到。


灯光忽的暗了下来,全场都陷入黑暗里。王俊凯猫着腰往自己座位上走,那是第一排的角落,摄像机的死角。


欢呼逐渐平息下来,顶棚打下一束灯光照在边侧,王源坐在钢琴前,弹奏了一首改编后的张学友的老歌,《她来听我的演唱会》。


这首歌太老了,年龄和王源差不了几岁,也不知道王源从哪个角落里扒拉出来的。


“岁月在听我们唱无怨无悔/在掌声里唱到自己流泪/嘿/唱到自己流泪”王源在台上唱,王俊凯指尖扣在腿上轻轻打着节拍,打着打着,一小滴水珠打在他的手背上,溅起一小点水花,王俊凯想,顶棚是在漏水吗?他低下头,看到自己穿的深蓝色的牛仔裤上也晕出一小片圆,啪嗒,啪嗒,一小点,又一小点,然后和深色的布料融成一团。王俊凯拉长了袖子去擦,水滴沾在他那件小软羊皮皮衣上,水迹划了长长一条。那种心脏麻麻的感觉,又来了。



结束的时候王俊凯在后台的化妆师里等王源,王源进来看了一眼,额头上沁出汗,打了个招呼说等一会儿又匆匆跑了出去,外面的长枪短炮还在等着王源做发言。


不一会儿小苏进来,看到王俊凯也没惊讶,径直走过来说,“小凯哥好,源哥让你再等一下,结束后他请你吃宵夜。”


王俊凯倚在转椅上,转了个圈,说行。



等王源收拾好已经快十一点了。


司机和小苏分别坐在驾驶和副驾驶,王俊凯王源坐在后排。商务车的内座宽敞舒适,热风开的大,王源一上车就嚷着要先睡会儿。


“他已经连续一礼拜只睡三四个小时了。”小苏转过头来解释道。


王俊凯点点头表示理解,他微微侧过脸去看王源,此刻已经倚在车窗上睡着了。


汽车平缓前进,前面突然一个急转弯,车内的人都晃了一下,王俊凯看王源竟还没醒,只是披在身上的大衣掉了下来。是有多累啊,王俊凯想,他伏过身,帮他往上拽了拽大衣,重新盖好。可他没有立马起身,等靠近了,看着近在眼前的王源的脸,他就有些移不开眼了。王源呼吸平缓,因为不舒服而睫毛微微颤抖。王俊凯忍不住靠前,装作不小心的样子,嘴唇轻轻擦过王源的脸。这一下可不得了,王俊凯本来还平静的心一下子起了波澜,他想,这种时候装什么正人君子, 装了二十多年的君子公司有发奖金吗?国家有发奖金吗?当君子有个鸟用!于是他又靠前了一些,朝着王源微微翘起的嘴巴上吻去。


软软的触碰,其实是没多大感觉的,和吃一颗草莓或者一块软糖的触觉都差不多,可是草莓和软糖会让你心跳吗?这就是亲吻的神奇。王俊凯又轻轻蹭了下,占足了便宜才慢慢起身。他一抬头,就看到小苏正转过身看着自己,眼如铜铃。王俊凯一下语塞,但他强装着镇定,还没开口,就见小苏做了一个给嘴巴拉拉链的动作 ,“我什么也没看到。”


你明明是王源那边的人唉!王俊凯在心里想,但他没说,只是点了点头。红灯变成绿灯,汽车又开始行驶了。



王俊凯自从占过那次便宜后就没怎么见过王源,发新片,接新剧,所有的事情都堆积在春天,王俊凯陀螺似的打转,本还想趁热打铁增进一步自己和王源的关系,可时间根本就不给机会,铁早就硬邦邦的被搁置在一边,冰冰凉了。


春天在忙碌中悄然过去,夏天也轰轰烈烈的来了。




终于腾出点空的时候,王俊凯第三次去了王源家。楼下的玉兰早已开败,繁茂的绿色叶子疏密有致堆积在枝头。王俊凯想起之前在王源家窗前看到的花骨朵,想到自己没看到玉兰花开,还是有点遗憾的。


王源在郊区买下一个二层小楼改成工作室,装修正在收尾阶段,他最近几天都耗在那里,跟工作人员提意见,做修正。


具体取什么东西,王俊凯也不清楚。王源只在电话里告诉他在床头的那个抽屉里,“你取了正好来我这边,我带你参观我的工作室。”


王俊凯又来到那个电子门前,想起王源的密码123456,他叹了口气输,却显示密码错误。咦?难道换密码了?他想了想,又去试001108,还是错误,奇了怪了。他伸进口袋里想掏手机,紧紧攥住,但却始终没拿出来,他额头沁出一点汗,手指有些颤抖的去输921118,红色警示灯发出尖锐的响声,提示他还有最后一次机会。


算了还是放弃吧。王俊凯在心里想。


他掏出手机来,开始给王源打电话,电话响了很久,王源没有接,王俊凯挂了又去打第二遍,他右手的食指轻轻摩挲着密码键盘,天气越发热,王俊凯背后塌湿了汗,知了在树上发出聒噪的叫声,直直刺激着脑神经。王俊凯摁下了990921。


“嗯?怎么了?”王源接起电话。


“没什么。”王俊凯倚在墙上的身体慢慢滑下,整个人像刚从热汤里捞出来,湿漉漉的,他握着手机蹲在地上,阳光把他的身影拉得老长。防盗门开了一个缝,一对流,有风从缝隙里吹来,裹挟着绵绵的热浪。



床头柜第一层的抽屉里,一个绒布的小方盒子,还挺大,肯定不是什么戒指,王俊凯打开,看到里面夹着两张照片,第一张是上次火锅的五人合照,第二张,是自己和王源那次拍画报时的合照,灯光昏黄,一个人穿着黑长袍,一个人穿着白西装。层层叠叠,细细碎碎的记忆一下子顺着一个闸口扑面涌来,混杂着淡淡的苦杏仁味儿。


王俊凯是那种被逼到死胡同了反而会看开的人。正面对抗,或者是爬墙逃生,反正不会站在原地挨打,越是情况紧急,越能绝地反击。他上次走进的胡同,还没来得及反击,堵他的人就散了,这次,他可不能再让人给逃了。


他捏着那个绒布盒子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想起什么又转回身,走到王源家的冰箱面前,打开保鲜那层,把里面摆着的樱桃饮料,全都转成同样的角度,和自己家里冰箱堆积的那一层一样,王源的正脸正正的向前。微甜口味么,确实挺适合自己。



王俊凯跟着导航往王源的工作室驶去,一路上反倒平静下来不少,到了门口,已经完全平静了。


王源正好在门口,看到王俊凯招呼他进来,也没提盒子的事儿,进去就带着他转悠。


一层的墙壁上还画着上个租住的人留下来的彩绘,摹的是莫奈的睡莲,幽幽暗暗的色彩在夏天并不能带来一丝清凉。


“前面在这里租的人好像是个画家,我看画的挺好,就留下来了。”王源带着王俊凯往楼上走。


屋子里还没来得及装空调,只有个吊扇在天花板盘旋,窗帘也没来得及安,堆在地上。深灰色的窗帘,上面印了黑色凸起的蒲公英图案,飘飘洒洒落在布面。落地窗前摆了一盆茉莉,刚浇完水,绿叶上还带着欲滴的水珠,花落了一大半在地上,还顽强留在枝头的也已经开始泛黄卷边。


王源把王俊凯安置在刚拆封的沙发上,上面还散发着皮质的清香。


王俊凯一言不发地看着蹲在地上背对着自己继续整理杂物的王源,弓起的脊柱在衣服上形成一长条的凸起,像支水仙。王源露出的一点侧脸被炎热的天气蒸成粉红色,有汗滴从额头往下落,一路绵延,顺着下巴,收进脖颈里。


王俊凯咽了口唾沫,眼珠在眼皮底下滚了几圈。


他站起来,把王源捞起来,把他卡在身后的桌子和自己的身前,圈成一个牢牢的圈。


王源刚一直蹲在地上,忽的站起来还有些发昏,他摇摇头,看着把自己圈起来的王俊凯,张了张嘴,没说话。


“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王俊凯一字一句,带着点狠劲。


“什么?”王源垂下眼,不再去直视王俊凯的眼睛。


“这么多年,”王俊凯顿了一下,“你还喜欢我对不对。”王俊凯用的是肯定句,而且还加了个“还”字。


王源继续垂着眼,没动静。


王俊凯紧紧盯着王源,然后突然抬起手,开始解王源的扣子。


王源那天穿的是一件亚麻短衫,前面系一排盘扣,王俊凯的手慌乱的去解,不得章法,半天也才解开两颗,抬头去看王源,王源早已经咧开嘴冲他笑了,仿佛在笑他的手忙脚乱,笑他的紧张兮兮,笑他薄弱的踩一脚就没的底气。


笑个屁。王俊凯瞪王源一眼,手放下扣子去摸王源的脸,捧着王源的脸把自己凑过去吻上他的嘴巴,心里都是“笑个屁笑个屁笑个屁”,但他嘴巴轻轻张开,咬着王源的嘴唇,说的却是,“你还喜欢我,我也还喜欢你。我们在一起好不好。”


他们两个额头抵着额头,鼻尖触着鼻尖,被汗塌湿的刘海缠绕在一起,眼睛看着对方,还要什么答案。


王源慢慢把手勾到王俊凯脖子后头,两只手轻轻搭在一起,系了一个结。


王俊凯又抬了下巴去吻王源,他把王源抱到桌子上坐着,顺了气,平静下来,一颗一颗再去解王源的盘扣,亲一下,解一颗,亲一下,解一颗。


王源雪白的胸膛露出来,上面覆盖一层肌理匀称、薄薄的肌肉。王俊凯把他拉进自己怀里,用力的箍住他。他们的手臂交缠在对方身体上,就像箍住木桶的铁箍,钉进身体里。他们的根脉在地底下紧紧缠绕。


红色的绒布盒滚落在地上,两张照片掉出来散进窗帘里露出一角,吊扇在头顶发出呼啦——呼啦——的巨大噪声,掩盖住屋外的蝉鸣。




大多数人的爱情,非常爱的那一个,最后说分开也就分开了。多年后再见面,大家各自过上了新的生活,抬眼微笑,挥手告别,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也算是一种有始有终。


王俊凯庆幸,自己是非常非常幸运的,那一小部分人。




秋天末尾的时候,王源的工作室选了个好日子正式启用了。


提前一天,王源拉着王俊凯去看。


从门口的院子到里面的二层小楼,铺着长长的青石板砖,院子里错落的种了好些树,王源跟他讲有好多从是别处移植过来的,花了大价钱。


“银杏、枫树、松柏、玉兰、槐树、合欢和法国梧桐,后院里还种了很多花树,到时候可以看到樱花桃花和杏花。”


“森林么。”王俊凯问。


“哈哈,是啊,像吗?”


王源继续牵着王俊凯的手往前走,角落里有一方池塘,里面养了几尾鲤鱼。王源从地上拿起鱼食倒进手心撒进水里,红色和金色的鲤鱼立马争相摇着尾巴朝鱼食的方向游去,水波渐渐荡开一圈圈涟漪。


“夏天的时候种点荷花莲花。”王俊凯对王源说。


“哎,我给忘了,”王源拍了拍脑袋,又挽着王俊凯的手臂摇了摇,笑着说,“两个人就是要比一个人想得周到。”


王俊凯捏捏王源的手。


再往前去,小路直通着的就是工作室主体。和夏天来的时候又有些不一样,王俊凯走上木质的台阶,脚底吱吱作响。发现王源没有跟上来,王俊凯转头去看。


王源站在梧桐树下,仰着头逗弄不知道从哪跑来的松鼠,稀疏的落叶的影子,落在王源的脸上。他身后的天空,青色堆积在下面,上面堆叠的,是红色,橘色,紫色,黄色的云。吹来一阵风,掀起王源针织外套的一角,王源撇撇头发,一侧脸看到正在看自己的王俊凯,他慢慢抬起手,五指微微分开,半蜷着,朝对面挥了挥。




和分别的那天一样。王俊凯模模糊糊的记得那些起雾的情节。


不远处的王源不再去逗弄那只松鼠,而是突然冲王俊凯跑过来,跳着扑进他的怀里,张开嘴巴哈哈哈的大笑。


王俊凯被冲进怀里的身体往后趔趄了一下,倒退了一步,站定了把王源抱住。


一样么。


王俊凯看着远处那些颜色交织在一起的云,笑了笑,还是不太一样吧。




end.




艾玛累死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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