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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焰火



涪城的冬天是干燥的,干巴巴的空气像揉碎的草稿纸,吸一口,鼻腔就被划拉一下,更不用说那些割在脸上的风,一道一道,在两颊留下细密的伤口。

中心医院住院楼肿瘤科301室二号床的位置围了一圈来探病的家属,王老爷子半躺在病床上,挨个辨认这些只有在逢年过节生大病时才能见到的孩子们。

大儿子刚汇报完这一年的情况,二儿子便插上去,爷爷听得久了有些烦,浑浊的眼球往上掀,打量着输液瓶,一滴又一滴,落进输液管,青红细密的血丝盘在眼珠上,那是衰老的痕迹。

临床陪护的家属见这阵仗,递过一小筐橘子过来,让大家吃,王源妈妈笑着接过来,塞到站在身后一直玩手机的王源手中,声音带着丝威胁:还不赶紧谢谢叔叔,我带来的包里有苹果,给人家送两个过去。

王源吸了吸鼻子,把手机装回口袋,发烫的手机后壳贴在阑尾的位置,没来由生了一丝安全感,王源看了母亲一眼,默默回过身翻起苹果来。

大伯家的孙女刚四岁,扭动着身体没一刻老实时候,看到王源弯着腰找东西,一把从后面抱住,非要王源背。王源的心思还在微信群里林加蒙发的消息上,班级聚餐?王源打量了一下爷爷床头写的症状,胆囊肿瘤,叹了口气,看来是赶不上了。

“哥哥,要背!”小侄女还在嚷着。

王源拎着小侄女领口,像抓玩具机器的金属杆,把她送回自己母亲身边,用唇语解释:别让她烦我。

 

病房里的空调吹出干燥的暖风,大人们都脱了外套,只有王源还穿着那件军绿色的大衣,领口帽子上镶一圈白色的绒毛,是当年韩剧里流行的款式。

“男装。”王源无精打采做出这天的第八个解释。

“你姐也有一件。”二伯母摸了摸王源领口的白毛。

“我这件是男装。”王源有点烦躁的掰掰手机壳。

“不过小源皮肤白,倒是穿什么都好看,”二伯母把小侄女捞进怀里,“囡囡,你说是不是?”

“哥哥!”小女孩又要扑进王源怀里。

“是叔叔。”王源立马往后退一步,躲开小孩子沾满糖渍的手。

然后就踩在了身后来人的脚上。

一双手从后面把王源扶正,然后松开,行云流水般的动作。

 

“是王俊凯吧?”王源母亲从凳子上起来,向前迎过来。

“阿姨好。”

王源转身一看,便看一穿着白大褂的男生从自己身边走过,长长的衣角在小腿处扑打,黑皮鞋上印了一个灰色的脚印。

“爷爷在这里住院还要多亏了你,现在这个时候找个床位可不容易,有个当医生的在医院里就是方便。”母亲握着王俊凯的手。

“还好还好,正好上一个病人转院空出一个床位,是爷爷的福气。”名叫王俊凯的男生留给王源一个背影。

“什么福气嘛,这把年纪。”

“只是初期,动完手术后休养一段时间就好了,阿姨放心。”

“呦,还是从你们当医生的口中说出来才放心。”

“我现在也只是实习,离转正还差一段时间呢。”

“哎,都差不多嘛,我儿子能有你一半就好了……哎!王源,又窝沙发上了,看到你哥也不打声招呼,没礼貌。

终于还是把自己牵扯进去,王源整了整衣摆,把耳机线缠成一团,走了过去。

“哥。”王源盯着那人鞋子上的灰印子。

“你好。”

王源从白色的毛领中抬眼看过去,王俊凯的脸便映在自己眼中。

“你这件衣服?”王俊凯一歪头,弯起的眼睛带动着眼尾微微上翘。

“是男装。”王源没好气的回答道。

“哈。”对方饶有趣味的摩挲了一下挂在胸前的钢笔。

 

看护的时间表安排下来,王源被以年轻人身强体壮精力好为由,安排在了晚上。

傍晚十分,王源拖着一行李箱高考题从电梯里出来,一开门又见到了王俊凯。

王俊凯依旧穿着白天那件白大褂,黑色的高领毛衣从领口里露出来,一支钢笔挂在大褂的口袋上,手里拿着记录本,正凑到身旁的女医生前看查房记录。

“哥。”王源怏怏打了声招呼,拐弯直奔爷爷的病房,把王俊凯甩在身后。

“你弟?”旁边女人问王俊凯。

“嗯。”

“怎么没见过?挺帅啊。”

“挺远的亲戚,来看他爷爷的。”王俊凯望着已换了一身呢子大衣的王源,淡淡的笑了下。

 

四点钟的天空已经半黑了,病房里早就开了灯,煞白的白光冷冷清清,配合着窗外的冬天。

王源打开保温盒的盖子,原本还死气沉沉的病房里瞬间弥漫起韭菜饺子的香气。

“爷,吃两个?韭菜鸡蛋的。”王源把饭盒往爷爷面前一杵。

“他现在只能吃流食。”不知何时站在门口的王俊凯敲了敲门,笑着走进来。

王源盯着王俊凯。

“还没吃啊?”下一句便把话头转向王源。

“这里卖粥的在哪里?”王源把饭盒收回,问王俊凯。

“嗯……”王俊凯看了看表,“还有半个小时才能来。”

“哦。”

“你在这里等着就好,等会儿我打上来,”王俊凯顿了顿,“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王源摇摇头。

“那好吧,”王俊凯理了理白大褂的衣领,指了指吊瓶的方向,“你把爷爷的点滴稍微调慢一点。”

 

王俊凯拎着一桶小米粥上来的时候王源正在阳台上和学校里的哥们儿打电话,冷风嗖嗖的刮在他露出来的指头上,王源蹲在角落,以墙作掩护,和电话那头瞎扯。

“寒假之前是回不去了,你们到底哪天聚啊,说不定我偷偷溜一天也没关系,我被排了晚班呢。”王源透过毛玻璃,看到病房内进来一个高大的白色影子,用指甲盖狠狠在上面戳了戳。

“刘正伟他们商量着要29,酒店也就那天有空的一桌。”

“年三十之前?不行不行,我赶不回来,刘正伟这小子也太鸡贼了,临近年关都打折,他是不是想从聚餐费里捞一笔。”

“你不来不也捞不着你的,嘿嘿。”

“……”

“话说回来,这算是毕业前最后一聚了吧,有什么没办完的事儿,没说完的话就趁现在结了,可惜了你哟……”

“我有什么好可惜的。”王源翻一个白眼。

“人家柳露可就等你一句话了!”

“……我,”

门突然被拉开,内外的冷暖风一对流,王源看到自己摆在椅子上的一摞卷子瞬间飞起来。

“我买了烧麦,你进来吃两个吧,”来人在看到王源手中的手机时愣了一下,“打电话啊,那打完再进来吧,外面冷。”说罢便关上了门。

“谁啊?”电话那头问。

“没谁,”王源没好气的回答。

“哎,我说柳露那事儿……”

“我跟她没什么。”王源扣上手机,拉开门走进了病房。

王俊凯已经离开,小桌上的保温盒里,几只烧麦正摆在里头,旁边黄色的小米粥还冒着热气。而自己带来的那盒韭菜饺子早已干巴巴的凉透。

“爷,吃两个?”王源夹着烧麦在睡着的爷爷面前显摆。

“哎我说……”已经走出去的王俊凯突然又折回来,看着王源横在半空中的手,怔了怔,“爷爷现在只能吃流食。”

王源泄气的把手放下,夹着烧麦往嘴里送,一塞就塞进去大半个,嘴巴鼓鼓囊囊吃力的吞咽着,王俊凯看着,眼尾又翘起来。

 

王俊凯这个周值夜班,已经连续上了两天,眼底有青青的黑眼圈。

余虹是王俊凯的直属师姐,对待小师弟关爱有加,当然也不排除有其他念头,大家心知肚明,没有道破而已。

这天仍然不例外的给王俊凯送了饭过来,一进门就看到王俊凯窝在小沙发上打盹。

“这么累就跟小李他们调调班嘛。”余虹打开折叠桌,把还温着的小炒放上去。

“师姐你来啦。”王俊凯揉揉眼,从沙发上坐起来。

“不过你这也是刚实习,再待个半年就适应了。”余虹把筷子递给王俊凯。

“嗯……”王俊凯乖乖接过筷子,刚要去夹菜,这才反应过来,一副抱歉的表情,“师姐,我吃过了。”

“嗯?”

“我弟不是来陪护吗?晚上给他买的饭,顺便也跟着吃了点。”

“哎?”余虹笑,“不应该是他从家里带饭给你吗?医院大厅那饭那么难吃。”

“我去串街买的”王俊凯挠挠头,把筷子放下。

“哦,”余虹一个字音转了八圈,“地主之谊嘛,不吃算了,我去隔壁科室看看他们吃了没,恐怕这点儿还不够呢。”余虹披上大衣要走。

走到门口,被王俊凯叫住。

“师姐?”

余虹脚下一停,心有戚戚,勾起一边嘴角,转头看去。

“以后都不用给我送饭了,太麻烦你了。”王俊凯一脸真诚。

 

十点钟的时候爷爷终于从昏睡中醒了过来,王源一套英语模拟题刚做到第二道阅读。爷爷嚷着要听戏,王源只好把耳机拔下来,现从音乐软件上给爷爷搜。

“你小子今年考了第几名?”爷爷抬抬眼皮,问王源。

“第……七……”王源一边浏览着搜出来的寥寥几首曲子,一边悄悄打量爷爷。

“七?”

“七八九十十一……好吧,第十一名。”

“上次过年回来不还第三吗?怎么退步了这么多。”

“上次那都一年前了好吧,再说我们又分了文理,文科班女生,嗯嗯,都努力的要命。”

“女生多?没谈恋爱吧?”爷爷笑吟吟看着王源。

柳露那张圆圆的脸突然蹦出来,王源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拇指触到播放键,音乐突然跳出来,是上首没有播放完的英文歌曲。

“怎么会……”王源叹了口气,把音乐关掉,“学习好忙的。”

“有不会的题正好在这里问你表哥嘛,”爷爷想了想,“应该是叫表哥吧……”

爷爷的表姐家的比自己大四岁的孙子。

“大概吧。”王源回想起王俊凯那微翘的眼尾,空调的暖风把空气里最后的一丝水汽也浸干,王源舔了舔嘴唇,没来由得又有些焦躁。

 

王源对这个出生十七年以来第一次见面的表哥的印象并算不上坏,他们每天在固定时间见面,王俊凯变换着花样给他带饭,这比母亲那一年四季以营养为重实则像养驴的菜叶子套餐要好得多。

而王源觉出王俊凯不一般的好,还是在自己拿着保温桶去医院食堂逛了一圈后才发现的。

清汤寡水的黄豆芽沉在盆底,冬瓜汤里只有几粒虾米,大米饭干瘪的黏在保温桶里。

“你是王俊凯那……表弟?”

王源闻声转头。

余虹手里抱着一摞文件,看着从食堂出来,保温盒里却空空如也的王源问。

“嗯。”王源点点头。

余虹打量着王源的饭盒,道:“医院这饭太清淡,也就适合病人吃,你们这种正长身体的小孩子肯定吃不来啦,这个点王俊凯应该去外面买饭了,”余虹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看了眼王源,“要不然你来我们科室等一下吧。”

“不太方便吧。”下一步却鬼使神差跟了上去。

“有什么方便不方便的,别看这医院挺大,但一直缺人,几个医生忙不过来,有时候一星期都回不了一次家,家属来送衣服送饭都是直接往办公室走的,”余虹放慢脚步走到王源身边,“听王俊凯说你今年高考?考医学院嘛,过几年争取来我们医院,姐罩你。”余虹说着,自己先哈哈笑了起来。

正巧路过的门诊送来急救病人,几个穿白大褂的医生风风火火跑过去,把血淋淋的病人从担架上抬下来。

医生?王源在心里嘀咕,还是算了吧。

 

两人走到肿瘤科医生的小休息室时,王俊凯刚好从电梯里出来。白大褂换了下来,穿了件黑色短款的羽绒服,里面换了件灰色的毛衣,脚上踏着运动鞋,耳际脖颈后的头发因为静电翘起来,看起来年轻了四五岁,像个刚毕业的高中生。

“你在这里啊。”王俊凯看到王源,扬了扬手上打包的外卖。

“305病房我刚刚帮你查了,你先和你弟吃饭去吧。”余虹走近王俊凯,拂了拂王俊凯肩膀上沾到的白色粉末,“一肩膀灰,刚打滚去了啊。”

王俊凯不动声色往后退了一步,朝余虹笑笑,“人造雪,师姐谢了。”然后朝王源走过来,有些熟稔的揽过王源肩膀,把他推进了休息室里。

进了屋,里面的暖气又轰的一下袭来,王俊凯把外卖袋子交给王源,自己窸窸窣窣脱下外套挂在门后的挂钩上,转身去饮水机前倒了两杯热水。

王源用拇指撵着塑料袋,听到门外的高跟鞋声过了很久才响起来,然后逐渐微弱,直至消失。

“今天买了虾饺。”王俊凯搓开一双一次性筷子,递给王源。

“哦,”王源接过筷子夹了一口到嘴里,嘴巴一嚼,里面的汤汁瞬间爆开,充斥在口腔。

王俊凯笑眯眯的看着王源,两根筷子拿在手里摩擦着,直至把那些毛刺都打磨圆滑,这才夹起一个,“多吃点。”

“那个,”王源吞下一个,想了想,“你一直都去外面买啊?”

王俊凯一愣,脸颊漾起一道纹路,举起手用筷子尾巴敲了敲王源的头,笑着说,“臭小子你才知道啊,大冬天的,冻死我了。”

王源吸了吸鼻子,“那以后我从家带饭过来好了。”

“帮你带。”他补充道。

“行啊。”王俊凯又夹了一只虾饺,翻起手边的查房记录看了起来。

 

人的身体是有保质期的,到了一定期限,吧嗒,就卡住了,身体的零件断断续续的运转,走一天是一天。

王源爷爷病房隔壁住的老爷子的肿瘤是晚期,已经有些扩散了,手术后一直躺在床上,身上插满了五颜六色的管子,只能靠营养液生存。

到了这个年龄再生病,每熬过一天,生命体征的变化便以肉眼可见的程度表现出来。死亡是有气味儿的,除了消毒水,还有一种腐烂的味道,充斥在这个病房里。

王源在这里呆的久了,倒也习以为常。

爷爷的肿瘤虽然是初期,手术也很顺利,但毕竟是在身上豁个口子,元气还是伤了大些。但比起隔壁床,还是要幸运得多。

 

春节一步步临近,母亲也在家嘀咕,是不是春晚也要在医院看了。

“你又不看晚班。”王源盘腿坐在爷爷家的沙发上剥橘子,抬眼看了母亲一眼。

“你看不是看啊,你大伯他们倒好,把你安排在晚上,在那里也睡不好吧,就张小看护床,翻个身都能掉下来,”母亲拿了对窗花对着门比划,“你给我看看,歪不歪?”

“右边再往下一点。”王源指挥着。

“你那个表哥,就王俊凯,怎么样啊?”母亲把窗花印上,用手抚平里面的气泡,“哎?你问问他不就好了?除夕值班的话,让他替你嘛。”母亲转过头来,眼里带着亮光。

“人家就不过节了啊,”王源把橘子核吐在手心,“怎么能让爷爷一个人在那里。”

“这时候倒装起好人来了,”母亲走过来戳了戳王源的额头,“我为谁着想你不知道啊,除夕大家肯定要去医院陪爷爷的嘛,但守岁的时候家里没人怎么行。”

-[你除夕休息吗?]王源发了条微信给王俊凯。

-[要值班]

-[哦]

“给谁发消息呢?”母亲探过头来问。

“没谁,”王源把手机藏到身后,“我除夕留在那里陪爷爷就好了。”

“行,你乐意就呆那里呗,”母亲撞似无所谓走掉,走到厨房,又突然转过身来,“你那些伯伯就应该学学你!”

王源抿着嘴唇笑了笑,把手机拿出来,未解屏前暗色的屏幕上映着他浅淡的脸,两颗乌溜溜的眼珠乘着一汪水,氤氲这干燥的冬天。

叮。提醒音响了一下,手机屏幕瞬间亮了起来。

-[除夕过来给我带点儿好吃的]

王源笑着把手机收好,嘴上嘀咕着馋死你,转眼就去了厨房,“妈,过年那天做点好吃的我带过去啊。”

 

王俊凯科室里的人大多是三四十岁的中年男人,余虹和他是最年轻的两个。八卦这种爱好不单单只在中年妇女群体里传播,中年妇男同样对其抱有深沉的爱。

傍晚交接班的时候王源去给王俊凯送饭,隔得远远的就听到办公室里传来的笑声。

“小王拿什么劲儿啊,人家余虹这么好一姑娘站眼前,我要是你……”

“张主任你这话得谨慎着说啊,别让嫂子听到,哈哈。”

“张主任别开玩笑了,我和师姐……”

笃笃笃。

“哥。”王源本不想在这个时候进,但看到走过来的余虹,突然就敲了三下门直接推门钻了进去。

办公室里愉快活泼的气氛突然被打断,大家静止了一秒。

“吓死我了,”张主任拧开保温杯的盖子喝一大口水,“你们听见没,刚才那敲门声,副院长就那么敲!”

王源不好意思挠挠头。

“小源又给你哥送饭啊,别那么听话,让你哥请你去外面吃去。”一戴眼镜的医生走过来,低头打量着王源手中的保温盒。

“王小源怎么一见我就跑,”门又被打开,余虹走了进来,笑着说,“怎么,还怕我啊,哎呦,我们女医生太吃亏了,刚去儿童科逛了逛,那一群小兔崽子见着我哭天抢地的。”

“你让王源看看,你哪里有点儿嫂子的样子啊,怪不得人怕你。”张主任笑。

“哎!对,嫂子!小源你该叫你林姐嫂子啊。”眼镜医生拍手道。

“主任,你们就别逗他了,”王俊凯走过来,接过眼镜手里的饭盒,一手握在王源胳膊上,低声问,“去爷爷那里吃吧。”

王源点了点头。

“要走啊?”余虹扭头问了一句。

“嗯,师姐再见。”王俊凯握在王源手臂上的手没松开,就这么一直握着他,把他带出了科室外。

一出门,王俊凯就松了口气。

王源打量着王俊凯,后知后觉笑出来。

“笑屁啊。”王俊凯微微弓着腰,脊柱顶在墙上,挑眉看向王源。

王源把手伸到王俊凯面前。

“干嘛?”

“说,救了你一命,该怎么补偿?”王源笑吟吟的,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嗨,有你这样的吗?”王俊凯把王源的手打到一边,直起身来捏住了王源的脖子,指肚贴在王源后颈干燥的皮肤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王源身子一抖,装在裤兜里的手机也打了一激灵。

-[要不然你29那天还是来吧,全班人就缺你,多过意不去啊]

“去哪里啊?”王俊凯从王源身后探过脑袋来。

“你——”王源一别脸,便对上王俊凯探究的眼睛,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五厘米,脸上细小的绒毛在暮色里愈发真切,对方干燥的脸颊起了一点皮屑。

“嗯?”不知何为安全距离的王俊凯又往前探了探。

“这位同学,说话不用靠那么近。”王源把王俊凯的脸从自己面前推开,走出两步,转身看向仍立在原地,饶有趣味冲自己笑的王俊凯。

走廊里的灯尚未亮起,天空昏昏沉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细长的一道余晖的影子从百叶窗的缝隙中探过来,照在王俊凯脸上,像落了一块疤痕。

“那个……”王源挠了挠头。

王俊凯再次挑眉。

“你29那天有空吗?”

 

临时起意的计划注定决定了他的冒险性和仓促性,在临出发前的一天,王源仍没有告知母亲的打算。

王俊凯在电话里问王源有什么需要准备的。

王源夹着手机,把一罐薯片装进书包,想了想,“你开车就行。”说罢,又往那个大大的登山包里塞了一盒酸奶。

“哎,对了,你有车吧。”王源没忍住,撕开一盒酸奶喝了一口。

“哈哈,”王俊凯在电话那头干笑了一声,“我一实习生哪来的车。”

“那你还答应我!”王源的手一抖,酸奶撒了一身。

“我爸有啊,白痴。”那边轻快的回答,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

俨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熟稔到可以开这种玩笑的程度。

 

而爷爷听说王源要离开一天,也只是皱了皱眉头,“是不是要去偷偷吃肉!臭小子,给我留点儿!”

王源背着登山包,笑着说好,站在门口的王俊凯正一手握着门把,一边看向这边,逆光模糊了他的五官。王源看一眼,又转过头,噙起嘴角,凑到爷爷耳边,悄声道,“您现在只能吃流食。”

“我要告诉你妈。”

“爷爷~”只好认命的撒起娇来。

站在门口的王俊凯瞧见这情景一下愣住,王源正好抬头,余光瞥见他,瞬间红了脸。

王俊凯便又笑了,笑得像只偷腥的猫,又像撞见正在偷腥的猫的主人,带着点儿,哇,原来我家肥猫竟还能自力更生的意思。

 

从涪城去临城的路程大概有三小时,王俊凯选择了在下午两点出发。

两个人从医院门口出来的时候,正是一整天最温暖的时刻。风速渐小,铅灰色的云层堆叠着铺满半边天空,空中飘起白色的颗粒,洋洋洒洒,落在两人肩膀上。

“雪。”王源把手伸到空中。

“假的。”王俊凯把王源的背包扔到后车座上,抬头看了看天,雪还在继续,风一吹,便改变了方向。

“隔壁影视城的人造雪。”王俊凯道。

“欸?”此时王源的手心已集聚起一小堆,正举起手贴向脸颊,预想中的冰凉湿润并没有到达,反而是干燥的泡沫状颗粒轻轻硌在上面,清晰的触感摩擦着手心。

“这附近有影视城你不知道吗?”王俊凯打开驾驶座的车门,手肘搭在上面,顺势朝北面的方向指了指,“有空可以带你去看看,有认识的朋友在那边工作。”

王源顺着王俊凯所指的方向看去,青灰色的古建筑高墙将其对外界的世界牢牢封锁,只有那些白色的颗粒,肆无忌惮的流淌出来,淌进浓稠的云中。

王源松开手,北风瞬间把雪带走。

 

车里的暖风开得很大,吹得王源晕晕乎乎的,一罐薯片还没吃完,就仰躺在座椅上睡了过去。这连涪城市的市区还没开出去。

王俊凯用余光打量着那罐开着盖子的薯片筒半斜在王源身上,米色的渣滓在他军绿色大衣上撒了一片,几块薯片在罐口摇摇欲坠,正要向地面跌去。

王俊凯突然就来了个急刹车。

惯性使然,薯片毫无意外的掉在地上,跌落成几瓣。

“怎么了?”王源微微仰起脑袋,看着正一手扒着自己大腿,往自己脚下探着身子的王俊凯。

王俊凯抬起头,角度问题,王源只能看到他的眼角,微微觑起带着丝罕见的威胁,对方把手伸到王源面前,摊开,薯片陈尸其上,“再掉一片就把你赶下去。”

王源哈哈笑起来了,洁白的牙齿闪得发光,顺着王俊凯的位置能看到他粉色的扁桃体。

醒了之后的王源睡意全无,无聊摆弄着手机里提前下好的电影,枪战声毫无防备的从手机里冒出来,王俊凯打一激灵,便听到王源又咯咯笑起来,“我忘记戴耳机了。”

“这有什么好高兴的。”

“高兴也不行吗?”王源小声嘟囔了一句。

王俊凯没听清,没有回他。

沉默了一会儿,王源又开口,“哎,你一直开车不累吗?”

“你想干嘛?”

“就问问嘛。”

“哦。”

窸窸窣窣一阵翻到后车座倒弄书包的声音,然后下一秒。

“哎,真的不累?”

“……”

“你看这段路都没人哎。”

“我不会让你开的,死心吧。”

“……小气鬼。”

 

上了高速,时间仿佛也随着窗外倒退的车景流得更快了。

天空随着王源半阖的眼皮渐渐变暗,整个人沉溺在座位圈成的胚胎里,车内却是凝固的样子。

认真开着车的王俊凯轻轻抿着嘴,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拇指有几片新长出来的倒刺,刘海有些长了,戳到眼睛里。太阳沉下去,对方的侧脸便隐成暗色的阴影,倒映在那片昏红的光里。

王源悄悄看了许久,但或许只是几分钟。他调整了一下身子,摸索到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将目光放到窗外。

 

“庭跃?是这里吧?”

不知何时再次醒来的王源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天都黑了?”

“你同学?”王俊凯指了指窗外。

车灯照亮的地方,林加蒙正奋力挥着手,身旁跟了另外几个出来接待的男同学,还有穿着及膝的裙子,在风中挺立成一棵寒松的柳露,和车内的王源对上眼,报上甜甜一笑。

“那女的……”王俊凯松开安全带,拿过王源手中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挺抗冻啊。”

“穿的肉色的打底裤吧。”王源看到柳露就有些发憷,烦躁的拨弄着刘海。

“哎?你研究好多。”王俊凯有些惊讶看着王源。

王源被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吓了一跳,有点莫名其妙的心虚,“其他人讨论的时候不小心听到啦。”

“哦,”王俊凯又喝了口水,“我说你不下去吗?”下巴朝前方一扬。

王源瞪了王俊凯一眼,不情愿的扣着车门。

“再不下去女朋友就等不及了。”王俊凯笑眯眯的看着王源的手。

“烦死了,”王源将外套上的帽子罩到头上,白色一圈绒毛遮住他大半张脸,只剩下两颗亮晶晶的眼角,王源打开车门,风从外面灌进来,他站在外面,手紧紧扒住车门的尖角,指尖泛着红,“我没有女朋友。”声音很大,扩散到冷风里,只残存了不到两秒钟。

但足以让站在不远处等待的同学们听到,不过这也不重要,王源皱了皱眉,王俊凯听到就好了。

“小姑娘跑了唉。”王俊凯指了指前方,有些遗憾地说道。

“烦死了。”王源砰的一下甩上车门,大步向前走去。

走了两步,又转过身,车内还亮着光,王俊凯正双手盘在脑后,依靠在车座上,肆无忌惮地大笑着。

王源朝他比了个中指,王俊凯笑得更欢了。

 

并不是肉


最后还是在聚会结束前提前溜了出来。

夜里的室外又降了几度,偶尔有疾驰的车辆从酒店门口驶过,霓虹灯的字牌闪烁着微弱的光芒,沥青马路被路灯映成明黄色,黄色的地面,黄色的车胎,黄色的车身,稀落的星星和苍白的月亮,还有窝在驾驶座上阖着眼睛的王俊凯。

车门没锁,车窗甚至还留了一个小缝。

王源没有惊扰王俊凯,自己调了车座躺下,打开车顶的天窗隔板,一小方夜空落进车内。

目光所及的那片夜空,实在是不巧,甚至连一颗星星都没有纳入,只是漆黑的一片。

还有三小时就要回涪城了。好希望时间再长点儿啊。

早点回去不是更好吗?

摇摇头。

为什么?

不知道。

真不知道?

点头。

王源又看了一小会儿,旁边的座位突然发出一点动静,王俊凯的身体随着座椅的后倾也慢慢躺下来。

“你们这里没有星星哎。”他看了眼天窗,又扭头向王源看去。

王源定定看向他。

“不过这里倒是有两颗,”王俊凯探出手,慢慢向着王源伸过去,轻轻抚上他的眼皮。

浑圆的眼珠在王俊凯手掌下滚动了两圈,然后安静下来。

还不知道吗?之前的声音又响起。

嗯。王源轻声在心里答应。

 

喜欢究竟是什么感觉,王源并不急着搞清楚。在一些特别的事情上,他拿捏着自己的步调,散散漫漫,过程和结果都不是很重要。

在相处最开始的没话找话阶段,王源注意到王俊凯那两颗不太明显的虎牙,吃饭的时候问了出来。对方有些懊恼的挠了挠头发,玉米粒夹了好几下才夹住,“初中同学一直嫌弃不好看,升高中的暑假正好有时间,就去整了牙,没想到现在正流行呢,早知道就不整了。”

那时的王源心里嘀咕着一大男人那么臭美,后知后觉,现在突然有点不是滋味,对方的变化竟然是出于其他人的建议。

大部分的人二十岁以后基本就定型了,好的更好,坏的更坏,中庸的也更中庸。王源没想象到的是,会有一个人闯入王俊凯的生活,将其打磨改造,变成其他人喜欢的样子。这个人会是谁呢?余虹?还是新来的护士,或者是其他相亲遇到的女孩?或早或晚,总会有那么一个人的。

那他是否就此变成其他的模样?在自己触及不到的时空里,变成另一个人,带上新养成的习惯,变成其他人喜欢的样子。

这些,王源都不得而知。

 

高速路上灯光明亮,旁边的车辆疾驰而过。夜里落了霜,车内的暖气在前车窗晕出一片雾气,王俊凯指挥着王源拿着纸巾去擦。

期间,王源又没忍住偷瞄了王俊凯好几眼。

“看什么?“对方目视前方,随口问道。

“没什么……”

“嗯?”

“那个,整牙疼吗?”话一出口便有些后悔。

“你要整牙?”

“不是,帮同学问的。”果真是没话找话,后悔加剧几分。

“那小姑娘?”王俊凯突然笑起来。

这一笑,像突然抽走了王源的一股气,让他塌着肩膀倚回后座。真是没劲,王源在心里想。

他别过脸,再次把目光放向窗外,像来时那样。

 

后半段路王源又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医院。王俊凯没有叫他,王源睁开眼看着身边空荡荡的驾驶座,使劲儿揉了揉脸,解开安全带下了车。

风便又像刀子一样细细切在脸上。

王源把大衣的帽子扣到头上,朝医院前门的那个南丁格尔雕像走去。

小红点悬在风里明明灭灭,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被扔到了地下,脚底板碾了两下,彻底熄灭。

“醒了?”王俊凯转过身。

“你不困啊?”王源吸吸鼻子,用手压着头顶的帽子,顶风老是把他的那圈白色绒毛往后掀。

“还行,上去吧。”王俊凯插着口袋,往前走去。

王源亦步亦趋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腿都很长,前后保持着两步的距离,被身后的冷风推着走。

深夜的住院楼有些可怖,风擦着光杆竹子变调成一声声幽怨的口哨,路过通风口的时候一只流浪猫窜出来,王源吓了一跳。

然后就听到身前王俊凯的嘿嘿笑声。

“靠,你故意的是吧。”

王俊凯仍然步调轻快的往前走着,走了没两步,脚下一停,折返回来一把牵起王源的手,把他带到自己身边紧紧握住,“谁让你睡一路的,赶紧的,吓死我了这条路,我要回去补觉。”

王源被他拉着着往前走,两人的手臂贴在一起,像紧实的沙包,整座住院楼亮着白莹莹的光,王俊凯虚晃在里面,只能看清一个黑色的轮廓。

两只冰凉的手心贴合在一起,谁的指缝悄悄松开,谁的指缝顺势插了进去。

 

“你待会儿去休息室睡吧。”电梯门开的时候,王俊凯松开握着王源的手。

“嗯?”王源低头看了看右手,握了握,又松开,一大把空气填充进来。

“老年人睡觉轻,你这会儿回病房爷爷又该醒了。”

“噢。”王源挠挠头,便乖乖跟着王俊凯去了那间六平米左右的休息室。

一张小病床,还有一个折叠沙发,竖立的挡板挂了几件白大褂。

王俊凯脱了大衣给王源从储物柜里找毯子,好不容易翻出来一床,闻了闻又皱着眉塞回去,“一股脚臭味儿。”

王源把书包放在一边,坐到空调通风口处,干燥的暖风直吹他的头顶,发旋痒痒的,大概是吹乱了方向。

“怎么办,”王俊凯挠了挠头,“没被子盖了。”

“也不是很冷,批件大衣行了。”

“嗯……只能这样了。”王俊凯把自己的大衣从挂钩上摘下来,扔到王源怀里,“你睡吧。”

“哎?你呢?”王源抱着还带着王俊凯体温的大衣,怔怔看向他。

“要去跟师姐交个班,你先睡就好,不用管我。”王俊凯从挡板上拽过一件白大褂套上,起身向门口走去。

余虹啊。王源蜷缩在那张狭窄的单人床上,身上盖着王俊凯的大衣,鼻息间带着一丝医院里特有的消毒水味儿,那人衣领上还残存着若有似无的洗发水的味道,还有更淡的烟草气息,王源狠狠吸了一口,然后打了个喷嚏,也可能是幻觉。

王源迷糊着的时候王俊凯已经回来了,带着走廊外的一身冷气,窸窸窣窣脱下外套的声音后,王源从眯缝的睫毛里,看到王俊凯躺在了自己身边的折叠沙发上。

两人的距离只有短短十公分的缝隙,王源听到他翻了几个身,便把自己一直枕在脖子下的外套拽出来扔在王俊凯身上。

“还没睡啊。”王俊凯背着身,语气里带着笑意。

“车上睡得有点儿多。”王源有些懊恼。

“把衣服给我你不盖?”

“本来也没盖,刚刚枕着呢。”

“枕太高容易落枕。”

“……”

王俊凯抱着王源的那件军绿色外套,揉搓了一下那圈白色的绒毛,把脸贴上去,“啊,早就想这么揉一揉了。”

“变态。”

“能套在你头上揉就更好了。”

“……”

“第一次见面你就穿着这件大衣。”

王源的呼吸突然放缓,他眨了眨眼睛,睡意早就不知道从第几句话开始便悄无踪迹。

“然后踩了我一脚,那可是我的刚买的新皮鞋。”

“……”

过了好一会儿,王源哈哈哈笑出声来,但王俊凯却没反应,这让他再次陷入大片软绵的真空中。

“睡吧。”王俊凯有些疲倦的翻了个身,和王源脸对脸。

黑暗里,王源点点头,也不管王俊凯能不能看到。

“明天就是除夕了。”王俊凯打了个哈欠,手从大衣里伸出来,像要伸一个懒腰,但却停在空中久久没有放下,直到准确落在王源的脸上。

带着些微凉意的指腹从王源的脸颊滑下,指关节蹭到王源的笔尖,最后蜻蜓点水般触了一下他的嘴唇。

这个不明所以的动作持续了不到三秒钟,短到王源来不及保存这几秒钟内所产生的所有细微的连锁反应,然后就消失不见了。

毕竟生命中有太多这样琐碎短暂转瞬即逝的时刻不能够一一记得。

王源翻了个身,自作主张把它揭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王源是被微信声吵起来的。

六点钟不到,手机的提醒音就乒乒乓乓响了起来。

王源闭着眼在床头摸索,摸索了半天,盖在身上的衣服掉下来,伴随着重物掉在地上钝钝的声音,王源睁开了眼。

本该盖在王俊凯身上的外套不知何时被披在了身上,而王俊凯早已不见踪影。

王源穿上外套,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消息,柳露发了好几条,从上到下依次是新年快乐、希望还能继续做朋友和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啊,王源在心里想,你亏欠我,我亏欠你,人与人的纠缠就是因为自作多情而变得麻烦。但他还是给柳露回复了一条,上面写的是“新年快乐,高考加油”。

王源继续往下翻,下一条就是林加蒙了,发的不知道从哪来的链接,王源点进去看,上面写着“新年清晨一睁眼见到的第一个人你们会……”长长的标题还没看完,王俊凯已经从外面进来了,手里拎着两瓶热牛奶。

“忘了今天除夕,隔壁超市都关门了,从同事那里搜刮来的,喏”王俊凯把牛奶递给王源。

王源手忙脚乱把手机关上,接过牛奶,玻璃瓶还有些烫,想必是刚热过的原因。

“今晚要回去吃饭吧。”王俊凯打在自己那瓶喝了起来,嘴唇沾了一圈白色的奶渍。

“吃完饭还会回来,大人要守岁,没空过来。”王源舔了舔自己的下唇。

“爷爷现在的状况也不能回家,晚上你一个人在这里能行吗?”

新年清晨一睁眼见到的第一个人会怎样?喜欢?讨厌?前者的概率要大一点,那按道理,短消息和真人哪一个才算数?毕竟柳露的微信头像是她的自拍。可是柳露和王俊凯有区别吗。

“肖主任这个手术太不赶巧了,放除夕夜里医护人员也有情绪,不过我也算沾了他的便宜,本以为除夕也要泡在这里呢。”王俊凯自顾自说道。

“啊?”王源突然回过神,听出一点不对劲。

“哎?我之前没跟你说吗?本来除夕排的我的班跟肖主任调换了。”

所以说整个除夕的夜晚只有自己一个人陪着爷爷在医院。

王源顿了一下,呼出一口气,故作轻松:“这样啊,也可能是我忘记了。”

王俊凯仰头喝着牛奶,听到王源的回答一怔,捏着牛奶瓶走向王源,给王源扣上他脖子后的大衣帽子,隔着帽子,使劲儿揉了揉王源的头。

白色的绒毛从王俊凯的指缝里钻出来,王源顺从的低着头,看着脚下,莫名有点想哭。

 

八点钟的时候王源从家里出来往医院走,母亲追出来问用不用开车送,王源背着身子挥了挥手。

小区里第一轮鞭炮声已经过去,粉紫色的碎屑散落在干燥平整的地上,像洒在蛋糕上的糖霜。

走到医院门口的时候,路灯下又飘起白色的粉末,王源向空中望去,不远处影视城的古城墙亮起了彩灯,两个大红灯笼不知什么时候已挂在城门口,被风吹得来回飘摇。

王源驻足看了一会儿,想到一些随口应承的答应,轻飘飘的像这些假雪一样没有重量,并不值得留恋。

 

病房里爷爷已经睡下,他现在每天睡很长,像陷入冬眠。

隔壁床的爷爷前几日转入了重症监护室,偌大的房间除了呼吸机的声响,只有王源发出来的动静。

他做了两套题,又玩了一小会儿游戏,春节联欢晚会早已开始,王源兴致缺缺。

十点钟不到,他已开始铺床准备休息。

但第二轮的烟火已经开始,半边的天空被烟花映红,鞭炮声噼里啪啦的成串响,身后的门响了一声,王源没在意,他戴着耳机弯腰整理着枕头,闹泱泱的摇滚乐充斥在他耳朵里。

直到被身后人的影子落在他的床上。

“冻死我了。”

耳机被摘下一只。

“听什么呢?哇,重金属,比外面鞭炮还响。”

重新连通到外界的那只耳朵被拂进来的热气烫的嗡嗡的响,也有可能是音乐颤抖的余音。

淡淡的消毒水味儿,混合着椰子洗发水,还有若有似无的烟草气息。

王源揉了揉眼,两根睫毛落在手心。

 

很久之后的王源很少回忆起那个夜晚。

从夜晚到白昼通宵而过的时间比以往的任何一个除夕都要漫长,影视城的灯火好像永远不会熄灭,大红灯笼还是被风吹跑了一只,另一只也摇摇欲坠。

披着军大衣的剧组演员围在一起吃火锅,白腾腾的热气化开凝结的空气。旁边的造雪机忘记关掉开关,鼓风机吹着,雪就那么汩汩往外冒。

天上地下,王源和王俊凯之间。

坐在城墙上的两人怀里揣着从医院顺来的灌满热水的盐水瓶瑟瑟发抖。

原本围成一桌的演员里突然溜出来两个,半大小子,十五六岁的少年,披着军大衣,你推我搡,笑闹着躲进暗处的拐角里,稍微高点儿的那个把矮点儿的那个按在墙上,用假发的发尾扫他的脸,没一会儿又把头凑了过去,再往下,王源就看不清了。

地上有人放了个喷花,金色的火光拔地而起,像喷泉一样的屏障,挡住暗处的少年们。

王俊凯往王源那边挤了挤,把自己的那个盐水瓶塞到王源怀里,捧着自己手心呵了口白气。

玻璃瓶已经有些凉, 但里面的水却仍然滚烫,王源把它垫到腹部,瓶嘴处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那是在接吻吗?”王俊凯指了指被喷花所在的方向。

王源一愣,顺着王俊凯目光看去,喷花已经结束,少年的假发被风吹在空中,张牙舞爪。

下一句话会是“要不要试试”吗?王源在心里想。

“胆儿还挺大。”王俊凯轻轻笑了笑。

是啊。王源也跟着笑起来,嘴角往上勾了勾,很快又放下,紧紧抿着。

他没问王俊凯又回来的原因,王俊凯也没说。

十二点倒计时的时候王俊凯拿出手机调直播,主持人的声音被风刮得支离破碎,在空中颤抖着数完了一。

王源闭上眼,然后睁开,看到王俊凯。

新年的第一天,他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还是他。答案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新年快乐。”王俊凯伸了个懒腰。

“我初六就要回去了。”王源吸吸鼻子。

“这么早,不都过了正月十五吗?”

“高三生嘛,学校提前开课。”王源把盐水瓶放一边,从城墙上跳下来,手臂交握摩擦着胳膊,“太冷了,回去吧。”

王俊凯也跳下来,跟在王源身后。

“从明晚开始我就不来看爷爷了,换成我姐。”

“嗯。”

“新年快乐。”王源转过身,笑盈盈的看向王俊凯。

天上没有星星,他脸上倒是有两颗。

“好好学习。”王俊凯拍拍他的头。

雪已经停了。

 

成年人好像不管对什么事都能应对自如。

距离自己成年还有整整九个月,高考倒计时只剩下118天。

或许在不久的将来自己也会变成这样的人,王源在心里想。

 

高考过后的暑假王源又回了一趟涪城,爷爷早已出院,但偶尔要回医院复诊。

王源本不想跟去,但母亲提到了,也便没有推辞。

门诊大厅里人还是很多,王源看到一个很像王俊凯的男人,隔着人群匆匆走过去只看了个侧影。但也可能只是错觉,因为他们只是身高差不多,同样比大理石柱上的标红指示高出一个拳头的高度。

倒是等电梯的时候遇到了余虹,刚烫了头发,穿着白大褂,小腹微微隆起。

“嗯,三个月啦,过完年不久结的婚,是儿科的徐医生,哎,说了你也不认识,没你哥帅。”余虹一脸喜气。

王源一怔,点点头,“挺好的。”心里却想的是,王俊凯不会再是余虹喜欢的模样了。这让他窃喜,顺带着的还有一些丧气,不过很微弱,仍被归属在那些转瞬即逝的琐碎里不值一提。

电梯门打开,王源推着爷爷走进去,余虹也跟着进来。

“分数下来已经报专业了吧,怎么,没报医生吗?”余虹对招揽小师弟一事仍不死心。

王源挠挠头,“报了建筑系。”

“哇,那也不错,小源有出息,”电梯到了四层,余虹要下来,挤到电梯外,又扒着门看向王源,犹豫了一下,道,“你哥今天休息。”

王源愣了愣,轻轻点点头。

 

爷爷的复诊出了点问题,具体王源不太清楚。他想,这些事情以后自己也不会清楚了,他要去学建筑,或许可以建一栋影视楼那样的仿古城墙。

医生让通知家长,王源给母亲打了电话,大伯半路赶过来,打发了王源先回去。

太阳烈得厉害,天空没有一片云朵,刺眼的白光像要把大地穿透。王源走到住院区前的休息区,找了个阴凉坐下来。

白色长椅旁,有穿着病号服的老头坐在轮椅上,看护不知去了哪里,苍蝇像一块块黑斑停在他身上觅食。

王源起来给他扇了扇风,老人抬了抬眼皮,苍蝇飞走,不一会儿又飞了回来,它们对腐朽的气味要比人类灵敏得多,也执着得多。

来回几次,才幡然醒悟自己为何白费力气。于是作罢。

王源坐了一会儿,就离开了。

 

起了一阵风,天空像铺叠了无数只盐水瓶层层反射着太阳光,不远处的影视城上方腾起一捧烟火,微小的金色火光绽放在空中,然后化作浓浓白烟,在苍白的背景下渐渐隐去,转瞬即逝。

 

王源突然想起那时候的雪,风夹着它们,天上地下,漂泊漫天。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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