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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福会







通往郊区的路上没什么人,天空阴沉,道路上疾驰而过几辆商务轿车,轮胎碾压路边堆积起来的梧桐落叶,噼剥作响,王源往旁边躲了躲,拍拍裤脚上粘上的烟尘。

突然,远处传来一阵轰隆,炸得大地都颤抖几分,王源抬头看,摇摇欲坠的原来是从空中飘落的雪花,他伸手接了两粒,看向前方发出声响的地方,勾着嘴角,加快了脚步,继续向那走去。




春节过后的游乐场更显萧瑟,王源一个人出溜着鼻涕坐在长椅上看旋转木马来回飘,转转悠悠,彩灯一亮一亮,晃得他头晕。刚准备离开,只见突然从背后伸过来一只黑逡逡的手,手背泛着黑鳞,指甲缝里满是泥垢,手上拿着的是用纸巾包住的冰淇淋。

这就是和老黄的第一次见面了。

老黄长了一副破落样,黑脸黄皮,浑身脏兮兮的,一张口露出一嘴烂牙,张牙舞爪从嘴巴里爬出来,嘴唇盖都盖不住,只是浑浊的眼球发着亮光,一张口便亮出一副好嗓子,说起话来雄浑洪亮,“小子,会说绕口令吗?”

“刘奶奶找牛奶奶买榴莲牛奶,牛奶奶给刘奶奶榴莲牛奶,刘奶奶说牛奶奶的榴莲牛奶不如柳奶奶的榴莲牛奶。”王源思索一下,把从故事会上看来的绕口令背了一遍。

口齿清晰,口条流利,不过嗓子太嫩,但学两年应该没问题,老黄飞速在心里打着算盘,眯眼道,“不错嘛,要不要来我这里学门技艺?”

“管饭吗?”王源接过冰淇淋。

“一日三餐保证管饱,心情好还有加餐,”老黄咧着嘴,一看有戏,激动得飞沫横飞,转了转眼球,“管住都行。”

“行啊。”王源舔了一口冰淇淋,劣质奶油在舌尖融化,两天没吃饭的肚子适时咕噜了一声。

这就算签下了口头的卖身契。



跟着老黄到了他那间收破烂一样的阁楼小屋,王源才意识到,自己可能受骗了。

几块木板搭起来的小屋,外面罩了好几层塑料布,花补丁似的贴的哪哪儿都是,屋里挂着的小灯泡的钨丝大概也到了年限,忽明忽暗,黄色的灯光飘飘摇摇,照在坐在角落里正在看书的男孩儿身上。

听到动静的男生朝老黄瞥了一眼,目光冷淡,“家里垃圾已经够多了。”

“哎,你这是什么话,”老黄把身上的破棉袄脱下来,补在屋里漏风的地方,“这是刚给你找来的小师弟,叫什么来着?”老黄拍拍王源肩膀,“问你呢?叫什么?”

“王源。”王源捻了捻手指上黏到的已经风干的奶油,悄悄在老黄衣角上擦了擦。

“哦,王源,”老黄向前推了王源一把,“哎呀,还是本家,那个是你师兄,王俊凯,从今以后我就是你师傅,跟他一样叫我老黄就行。对了,你今年多大?”

“十四。”

“比王俊凯小一岁,也合该叫师兄,没差。”老黄笑了笑。

“哦。”王源缩了缩脖子,有点冷。

老黄看两个孩子还没对付起来,也有点尴尬,从口袋里掏出五块钱递给王俊凯,“领着你师弟出去买饭去吧,带他熟悉一下周围地方,两个人也交流交流,以后就一块儿生活了。”

王俊凯接过钱,面无表情,“三个人,钱不够。”

“五块怎么不够了?”老黄摸索着口袋,摸了半天也只掏出一枚一元硬币,又收回去,“买几个馒头不就行了,碗里不还有剩下的菜吗,待会儿热热也是一顿饭呢。”

王俊凯不再说话,换上鞋子往屋外走,这破棚房室内室外温度没什么差别,屋里照样穿棉衣。王源默不作声跟在王俊凯身后,看他穿着一件大了好几码的蓝白羽绒服,还算干净。

两个人走下破败的楼梯,王俊凯站定在楼梯口背对着王源,声音还带着少年人的干爽,“你还是走吧。”

“哎?”王源吸了吸鼻子,差点撞上王俊凯后脑勺。

“回去找你爸妈,老黄这里你待不下去的。”王俊凯回头看了他一眼。

“哦,”王源往前走了一步,站在王俊凯身边,“那你走吗?”

“嗯?”王俊凯疑惑,摇摇头。

“我没爸妈,孤儿院跑出来的。”王源笑了笑,“买馒头的在哪里啊?”他向前几步走到王俊凯前头,打量着萧瑟的街道,行道树干上刷了防冻的白漆,衬得整个城市灰蒙蒙的,“我想吃米饭。”

“……”王俊凯神色暗了暗。

“愣着干嘛,外面冷死了。”王源搓了搓手臂,从院里跑出来的时候他只穿了一件厚夹克,“老黄说管饭我才来的,唉,钱不够的话吃馒头也行,不过我还是想吃米饭。”

王俊凯看着冻得在原地小步跑的王源,一直紧绷着的脸终于有了一丝生气,嘴角微不可见的勾了勾,“饭桶。”



结果回来的时候还是买了米饭,老黄看着那四两米粒,愁的抽了一大口烟,窝在一边差点掉泪,“不是说好买馒头吗?米饭怎么够吃。”

王俊凯没说话,只吃了一小口,剩下的倒是都毫不客气的进了王源肚子里,盘子里的几个菜不知道热过多少回,冷油浮在上面,黑乎乎的没人去夹。

吃完饭的王俊凯又窝在一边继续看他没看完的书,王源吃饱喝足也没闲着,自告奋勇要给老黄刷碗,三人住的木棚搭在顶楼的天台,早些年的天台还有自来水管通着,王源端着碗,一路噼里啪啦的踢碎好几个花盆。

等一切都收拾的差不多,老黄把王源叫在面前,让他跪在地上,郑重其事的对自己磕了个头,又给他斟上一小盅二锅头,以酒代茶,算是拜了师。

王俊凯坐在一边,目光沉静看这一切,等王源一本正经叫了声师傅后,递过自己手中的书,问,“识字儿吗?”

王源借着昏黄的灯光,揭开书的封皮看了一眼,四个楷体大字工工整整印在上头,“相声秘籍。”

王源这才意识到,自己这是真真上了条贼船。

“师傅,我现在还能走吗?”王源眨巴着大眼睛问。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老黄按住王源肩膀不让他起来,“儿子,我可是你爹啊!”

王俊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晚上睡觉的时候又犯了难,本来地方就不大,两床铺盖都铺好已经占满半个房间,根本再没有空余的地方腾给王源,况且也没有多余的被子。

王源瞅了一眼老黄那一看就好几年没洗几近风干的床铺,当机立断钻进了王俊凯被窝,眼明手快,趁王俊凯还没反应过来,一下抱住他的腰,叫到,“哇塞,师兄的腰又细又软!”

王俊凯的脸瞬间又拉得老长,老黄在一边看着两刚认识的师兄弟弟友兄恭,甚是欣慰。

王源神经大条,搂着王俊凯的腰并没有发现对方的不自在,甚至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又使劲儿环了环,眼里亮着光,“师兄,我发现两个人搂着就不冷了唉。”

王俊凯低头看了看腰间的手,发出一声低叹,觉得老黄可能是时运不济命途多舛,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挖到一个脑部不健全,未来的日子恐怕更难过。而王源早就搂着王俊凯,没心没肺睡倒在一边。



天桥上的技艺传到老黄这一代已经落寞了许多,前几年还兴了几个相声社,但繁盛的光景没几年,昙花一现迅速败落。

王俊凯跟老黄的时间比较早,还沾了点亲戚关系,早些年家里出了场事故,爹妈都没了,在几个亲戚那里踢皮球似的辗转了几年,后来碰上老黄。

那时候的老黄还有点小钱,穿西装打领带,油头粉面,捯饬的也倒人模狗样,社团里混了个小班长当着,广招门生。回乡探亲的时候是王俊凯主动找的老黄,那天老黄喝得有点多,当场应答下来,等坐到回市里的车上,才发现身边多了一黑瘦的小孩儿。

可王俊凯没跟他沾多少光,两人刚一回去,就看到剧院的大门口贴了封条,说是社长欠了巨额高利贷,携款潜逃。老黄摸了摸裤袋里那张瘪瘪的银行卡,对着王俊凯苦笑一下,“有没有人说过你命太硬?”

王俊凯摇摇头。

老黄无奈搓了把脸,蹲在地上,过了很久才起来。那天的夕阳特别黄,照在老黄那张脸上,显得他更丑了。

“就这样吧,有门技艺死不了人,”老黄好不容易挤出个笑脸,惨惨戚戚,“小子,跟我学相声吧。”

王俊凯对于相声是没有理想的,他只是在春晚的舞台上里看过零星的表演,电视里的人穿着灰布大褂,几分钟的时间里使劲浑身解数只为博台底下的人一笑。只不过单凭老黄没有把自己扔掉这一个理由,他就足够答应老黄了。



没有基础,就从零开始,夏天还好,太阳露头早,天刚亮就被老黄提溜起来练基本功,跑到公园小树林里没人的地方开嗓,冬天可就太难受了,五点钟的闹钟一响,简直就是他的催命符,数九寒天照样也得起来吊嗓子,练绕口令,磨嘴皮子。

起初他们住的地方也没有那么破旧,至少老黄有套房子,可别的剧院一听老黄是从破产那地方来的,嫌弃出身不好,都摆摆手不要,没地方演出就只能坐吃山空,从高级小区辗转到阁楼木棚,老黄心里总觉得对不住的王俊凯,每挪一个地方就给他买顿好的,王俊凯倒还好,嚼着猪耳朵,心想,有个地方能窝着,就不错。

可王俊凯先天条件并不好,嗓子不亮,口齿也不清晰,说起话来带着一股浊音,能熬下来全是生扛。故事上说人家为了练英语嘴巴里含小石子儿说话,小石子儿磨圆了话也就说顺溜了,王俊凯便照搬,捡了个没那么粗糙的,练了一早晨就起了一嘴口腔溃疡,疼得他两天没吃饭,老黄心疼小孩儿不容易,破例给他买了个插吸管的酸奶喝,感叹,“等我给你找个伴儿,你这一天天单练也不是个事儿,要当好逗哏也得有人来捧不是。”

王俊凯嘬着酸奶不做声,心想,你不也没伴儿吗,我单干照样能行。

老黄看出王俊凯心思,“别想那没用的了,鸡汤教学法早就淘汰掉了,没人捧着你不行的。”

王俊凯听了越发生气,倒要看看就老黄这身落魄样除了自己哪儿还能收到徒弟,就这么一边自己练着一边等,等到第三年,王俊凯已经在郊区的小剧场单人撑三分钟换场时间的时候——弹了三分钟的三弦,属于他的那个捧哏还真给等回来了,一细白干瘦的小孩轱辘着两粒湿漉漉的大眼睛,这就是王源。



话再说回来,干哪一行都是需要天赋的。

尤其是见到王源后,老黄对这个道理的理解更深了一层。

王源喂饱养了几天后,立马生龙活现的闹腾起来,往王俊凯旁边一站,屋内都亮堂了几分。属于天生站在舞台上的那类人,唯一不足的是,也是和王俊凯一样的通病,两人都长得太漂亮了,站在一起不像说相声的,反倒像偶像组合,头上再抹点发胶,就能当场出道了。

王俊凯刚领回来的时候老黄没察觉,但等他长开了,棱角都磨炼出来,楼道里的几个老太太都有事没事捏下王俊凯的小脸时,老黄这才担忧起来,觉得领回来的这小孩儿是不是帅过头了。长得漂亮在相声界可不算什么好事。可一个王俊凯不算,新来的这个王源简直有过之无不及。

老黄感叹两人生不逢时,又恨自己无能为力,白耽误了两个好苗子,还没正式训练,先担心起以后两人真从相声界里出道,那底下买票的不都给来看偶像的女同志攻占了。

不过,既然决定要走这条路,一样要从基本功开始练。绕口令是流传下来的老版本,好多年没更新,王源翻遍全本也没找到自己最熟悉的刘奶奶买牛奶,只好乖乖从八百标兵奔北坡开始练。而王俊凯则坐在他一边气定神闲的拨弄三弦,吱吱呀呀的,嘴里默默跟着王源一起念。

绕口令、数来宝,王源都没问题,脑子灵活嘴皮子快,老黄稍微指导指导就能上道,他唯一的问题出在贯口上,贯口练习第一篇便是背菜名,“蒸羊羔儿、蒸熊掌、蒸鹿尾儿、烧花鸭、烧雏鸡……”王源还没背过烧子鹅,肚子就咕噜咕噜开始作怪了。王俊凯在旁边说他是饿死鬼投胎,王源嘟囔,他确实没有吃饱。

十三四岁的正长个儿的时候,两个人发育都没跟上,别人家小孩儿喝牛奶,他们两个只能跟着老黄喝凉白开。可背不过是要被老黄罚的,早上给了作业单,晚上就要检查,王俊凯想了个法子,跟王源去垃圾桶捡了半天矿泉水瓶,卖了五块钱,去楼下小卖店买了五块钱的牛板糖,王源肚子一叫就舔一口,五块钱舔没了,王源也背过了。给老黄检查完,王源偷偷跑到王俊凯面前,腆着张笑脸笑眯眯的看王俊凯,“师兄,我们明天再去捡瓶子吧。”气得王俊凯想给王源门面来一掌。



但王源来了以后,三个大男人挤在一起,倒也有了一丝“家”的味道。

原本和老黄一起住的时候,王俊凯整天总绷着张脸,不管老黄说什么段子都不笑,老黄无可奈何,自我安慰,现在也挺流行这种死人脸的。但王源来了后就不一样了,他长了张天生的笑颜,眉眼弯弯,眼睛一眯,嘴角一翘,别人也忍不住跟他弯起了嘴角,更何况他还欠揍,皮痒的小孩儿才像个活人样,招惹完老黄就去逗王俊凯,尤其是王俊凯,对王源来说可能是个大型玩具,怎么也玩不够,晚上睡觉非要抱着,早晨起来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去找王俊凯。

老黄打趣,逗王俊凯,“这哪儿是帮你找了个搭档,简直是个小源儿找了个媳妇儿。”

王源耳朵尖,老远就听到媳妇两个字,大声喊着,“哪儿呢哪儿呢!长得好看不!”

王俊凯倒是红了脸,背过身,继续去看那三弦谱子,芝麻粒大小的音符弯弯绕绕钻进王俊凯眼睛,噼里啪啦弹奏一通,满脑子都是王源。



等学成一个阶段的时候,老黄也准备让两人上台练练胆子了。这时候距离王源刚被带回来已经过了两年。

去年冬天末尾的时候老黄在郊区的小剧场某了个营生,没人让他去说单口,他就在剧场里帮人卖门票,顺带着贩卖瓜子花生和饮料。生意好的时候能多顺两把茶食带回去,一到这种时候王源也不嫌老黄脏了,两眼冒光,扒着他口袋就往外掏,一边指挥着王俊凯准备好塑料袋,一小包一小包装起来,说谗的时候拿出来闻闻味道,像过冬的松鼠,缺乏饱食带来的安全感。

虽然心酸,但老黄给两人找的机会也是借此带来的。

也是那天运气好,离开场还有半小时的时候,剧场里撑场面的当红小生上吐下泻,吃坏了肚子,站都站不起来,大家都手忙脚乱的时候,老黄默不作声骑着自行车往家赶,抓过窝在被窝里看段子谱的王俊凯王源就往回跑,两人挤在自行车后座,前胸贴后背,王源搂着王俊凯腰咯咯笑,上下其手,“师兄的腰又细又软!”

王俊凯忍了忍,没有一屁股把王源挤下去。

老黄在前面奋力蹬着车子,没在意身后两个人的笑闹,顶着风嘱咐身后的人,“我跟你们说,这是个机会,你俩赶紧想想我平时怎么教你们的,到时候到了台上别给我丢面儿,我想想,说哪出好呢?”

“哎?这就要上台了?”王源从后头趴到王俊凯肩头,一脸兴奋看向老黄。

“可不,大好机会,你们俩给我好好把握,以后能不能吃上饭还就指望着你们俩这次表现呢。”

“那我想吃蛋糕。”王源开始砸吧起嘴。

“说《喜福会》吧。”王俊凯抓了抓老黄的衣角。

“《喜福会》?到也行,不过不会太老了吗?现在的年轻人可不兴听这个。”

“我们只会这个,前段时间师兄带我去剧院看电影,开场前旁边有人说这出,我俩觉得好玩,顺带着就练了这个,其他的还都没学呢!”

王源又往前挤了挤。

“哈?”老黄一个急刹车,小短腿在地上扒拉出一道长痕,黄沙腾起来,先把自己呛了一口,“咳咳,你们还有工夫看电影?!那这段日子都练了些啥!”

“绕口令啊!”王源一脸得意,“红凤凰粉凤凰,粉红凤凰花凤凰!”

路边电线杆上黑底黄字表示着高压危险禁止攀爬的字样,老黄往那里瞅了瞅,想象了一下自己被电成煤灰的样子,嘀咕了一句天要亡我,又咬咬牙,念了一句听天由命,继续带着两人往剧院跑。

到了剧场,老板还没找出解决办法,热锅蚂蚁样的原地打转,逮住两个正在给观众倒茶水的女服务员,苦巴巴的央求着人家到时候救个场上去站下台。两个女孩子一脸警惕,“老板,我们可是本分人,功夫茶还没学会,怎么能给剧院出丑呢!”

剧院里那位小生最近正当红,老板正想着顺势推他呢,这次找了不少其他剧院的老板来看,没想到就出了这茬,也是命该如此。所以,当老黄带着俩小孩儿往老板面前一站的时候说要他俩替小生表演的时候,老板也咬咬牙,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带着王俊凯王源往后台换装了。这五分钟,怎么也得有人撑下来。



一百瓦的灯泡亮在头顶,底下和二层都坐满了黑压压的人,台上立了两个崭新的话筒,支架上还系着红布绸子。

王俊凯往上面一站,眼睛花了一下,余光扫一眼身边的王源,差点没昏死过去,对方正对着观众桌上的糖果两眼发亮,口水挂在嘴角,不出半秒就能留下来。

王俊凯赶紧开场。

“有这么一句话不知道大家听说过没有,‘人人皆大欢喜,家家团圆寿福’。”

王源条件反射,赶紧接上,“是有这么一句话。”

“喜福喜福,这两个字儿呢,通常都是绑一起的,不喜哪来福,没福又怎么会喜?”

“您说得对。”

“可自古喜福难两全……”

“慢着,人家说的可都是忠孝难两全,怎么到你这头就变成喜福了?”

“嗨,这不是咱们今天要讲的是喜福会吗?忠孝先靠边儿站去。”

“哦,我明白了,忠孝,听着没,叫你呢,还愣着干嘛,一边儿罚站去,今天没你什么事儿,别地儿凑热闹去。”

“故事呢,就从这个喜福会开始……”

……

才三月份的天,王俊凯觉得怎么那么热,头顶上灯泡烤得自己冒烟,底下观众的目光也像探照灯一样,肥大的灰布大褂套在身上,里面穿的背心都要被汗浸透了,脸上刚抹的粉呢,恐怕现在也成了花脸了吧。哎,底下观众笑什么呢?完了完了完了,肯定在笑自己的花脸了,看样子,自己还是不行。

那王源呢,王俊凯瞥了一眼王源,对方正在对自己使眼色,用唇形小声描画着,“师兄,师兄,该鞠躬了!”

王俊凯愣了一下,后知后觉看着王源对着观众席弯下腰,自己也跟着鞠了一躬。

抬起头来的时候,四面的灯光又照进自己眼睛,白花花的像失了明,只能听到震耳欲聋的掌声,像要把小剧场的顶棚掀翻。

哎?这就结束了?

哎,这就结束了。

王俊凯看到角落里的老黄正蜷缩在一边摸着脸上的泪,便又扭头看王源,对方也正笑眯眯的看向自己,白花花的灯光又一齐落在王源脸上,照得他通体发亮,融成了光。



两个人表演的很成功,人们说那逗哏一本正经的像个黑面煞星,捧哏活泼过头是个白面郎君,逗捧颠倒,喜剧效果却翻了倍。王源听到,仔细捧着王俊凯的脸在灯光下照,嘀咕,“你这脸也不黑啊,怎么能叫黑面呢?”

王俊凯被王源盯得发毛,鸡皮疙瘩刚要起来,听到下一句话立马又沉下脸,扒拉下王源的手,扯进手心不再让他在自己脸上作怪。

手指细长,指尖发凉,握在手心正好把自己刚出的一身虚汗镇下去。王俊凯又使劲儿握了握,王源扯了扯,没扯出来,也便任由他牵着了。

晚上剧团老板摆了庆功宴,老黄没让两个人上桌,打发了两人提前回去,说有事情要和老板商量,王源一脸不情愿,但王俊凯牵着他不让他回头,那也无可奈何,只好乖乖跟在师兄后头走。

王俊凯觉得奇怪,走到半路的时候问他今天怎么这么听话,平时听到吃的不都挪不开屁股吗。

王源神秘一笑,拉着王俊凯走到路灯下,从夹克里掏出一塑料袋,里面包裹着的东西大概还带着心脏处的体温。

王俊凯看他慢慢把皱巴巴的塑料袋打开,王俊凯还没反应过来,王源先傻了眼,五官皱在一起,差点哭出来,“奶油怎么都化了!”

王俊凯往前一凑,这才瞧出来,塑料袋里包着的是块奶油蛋糕,白色的奶油早就腻歪在一起,上面那朵粉红色的花也不成样子,软塌塌的一副大便样。

“又不是不能吃。”王俊凯把王源拉到路灯下的马路牙子上坐下,给他剥开塑料纸,杵到王源嘴边,“喏,这样更好吃。”

王源揉了揉眼睛,看看王俊凯,又看看他手上的蛋糕,往王俊凯嘴边推了推,“想留给你的。”

王俊凯摇摇头,又推给王源,王源不再推辞,就着对方的手咬了一口,白色的奶油沾了他一嘴角,王俊凯伸手给他揩掉,不知道往哪里抹掉,便含在嘴里舔了一下,皱了皱眉头,“好甜。”

三月迎春花已在路边开了个遍,没什么香气,但坐在路灯下看王源吃着蛋糕,好像也很甜。王源又舔了一口奶油,嘴角不可避免又沾上,王俊凯紧盯着那里,吞了口口水,连忙看向不远处的居民楼,掐了下手心。

前路晦暗不明,深一脚浅一脚踩着,好像还有很长很长,但就这么一天天混着,和旁边这位在一起,倒也还可以。



那天后半夜老黄才回来,喝得酩酊大醉,被王俊凯关在门外吐干净才给放进来。

三人盘腿面对面坐在一起,老黄打了个酒嗝,“事情就这么定了。”

两人不明所以看他一眼。

老黄裂开嘴,嘿嘿笑了一声,“今后你们可以在剧院练习了!”

王俊凯和王源刚刚吊起的心瞬间摔了下去,这还以为从今往后都能在剧院表演了呢。

老黄看两小子不高兴,心里一溜清,安慰道,“你以为你俩今天的表现单拎出来算成功吗,王俊凯紧张放不开,王源你嘴皮子快毫无章法的乱舔点,一个捧哏表现的比逗哏还活跃,这像话吗!第一次表演,人家看的是这份新奇,你们两个对比明显反差大,和往常的组合表演都不一样,老段子说出了新意,这才让底下观众生了点儿兴趣,基本功再练不扎实的话,以后怎么能走长久。”

老黄说的一番话,两人也心知肚明,表面上一副不情愿,但都听在了心里,老黄看话都说到,也不再继续唠叨,嘱咐了两人早早睡,自己也钻进了被窝。

王源和王俊凯后继跟上,王源搂着王俊凯腰很快又睡过去,听着耳边平稳的呼吸声,王俊凯想着老黄的话,也慢慢合上了眼。

只不过那天夜里,王俊凯做了个带颜色的小梦,梦里有他有王源,两人黏黏糊糊做了好些难以启齿的事情。第二天一醒,王俊凯看到内裤里的情景,瞬间就把昨夜没想明白的事忘在了脑后,看在睡在旁边露出肚皮的王源,叹了口气,给他扯扯被角,溜出去洗内裤去了。



去剧场训练的事一敲定,日子又顺风顺水的过了起来。

剧场里有不少其他相声班子,天南海北的聚在一起,热热闹闹的,王源喜欢。

他天生是个喜欢热闹的,跟谁都能聊得上来,嘴巴又甜,和人称兄道弟,喊这个一句师兄,喊那个一声哥,把一帮大老爷们收拾的服服帖帖。转身把一路搜刮来的小零食赛到王俊凯口袋里,还不放心的嘱咐他两句,“那个开心果你别自己先偷吃啊,等回家路上咱俩一起剥。”

王俊凯被他拉在身后,美名其曰拓宽交际,其实就是个零食袋,一路绷着张臭脸,只有在王源转过头来跟他说话时,表情才稍微松动几分,摸了摸口袋里塞得鼓鼓囊囊的坚果,语气仍然冷冰冰,“人家讲究出身辈分,你怎么能随随便便叫人家师兄。”

王源听到,眼睛弯了弯,故意凑到王俊凯耳边问他,“哦,原来是这样子啊,那我喊人家……”

“喊哥也不行!”王俊凯连忙回嘴。

“哦?”王源似笑非笑,上下打量了几眼王俊凯,“师兄,那你说,我该叫什么?”

“我不管。”王俊凯冷哼一声,背身转过去,走到角落里又去看他那本相声秘籍,《喜福会》那页被翻得磨破了页角。

王源不依不饶,拽着王俊凯的手钻进后台练功的小隔间里,逼仄的长廊尽头还有人在唱戏,咿咿呀呀,厚重的天鹅绒幕布把两人和外界隔绝开。

“你、你干什么?”王俊凯被王源逼到角落,后背抵在放器材的红木箱子上,看他眯缝着眼盯着自己,这目光,让王俊凯想起每当开饭,盘子里只有一块肉的时候,王源露出来的表情。

“我、我还能干什么?”王源故意学着王俊凯的样子,笑眯眯的搓了搓手,又往前一步,这下,两人彻底是脚尖对着脚尖,心脏抵着胸膛了。

湿热黏腻的呼吸在狭小的空间里变得更加粘稠,两人对视着,呼吸越发凝重起来。

王俊凯被他盯得发毛,但仍不服输似的看回去,王源率先败下阵来,刚准备往后退一步,便感觉后腰被人往前扯了一下,他抬眼去看,王俊凯正微微皱着眉头,但目光坚定,微张着嘴巴朝自己亲了过来。

双唇碰到一起的一瞬间,王俊凯脑袋里轰隆响了一下,紧接着是瓢泼的雨声,一直绷着的一根弦,铮地一声断掉。

王俊凯反应过来,刚要推开王源,却被对方握住双臂贴合得更紧,王源双手环上王俊凯脖子,舌尖向王俊凯嘴巴里探去。

走道里还有剧场里的人来来回回的走动声,弦子和大鼓也响了起来,前台有人在调试话筒音,磕磕碰碰不断,口袋里的开心果好像自己裂开了壳。小隔间的窗户突然又乍现一道白光,轰隆两声,原来是真的下雨了。

后来王俊凯打趣道,那次亲吻,王源简直像口水蛙成精,留给记忆里的自己只剩下满脸的口水。



亲了之后,关系就算确定了,两人白天练功,晚上躲在老黄眼皮子底下偷偷亲吻,胡乱摸索着滚烫的身体,纾解难耐的欲望,紧张又刺激,像进入了电影里的中情局。

老黄年纪大了老眼昏花,只是奇怪两人的关系怎么突飞猛进,甚至带动着相声也说得好了。你一眼我一语,眉眼生动感情充沛,剧院老板隔得老远看到,招呼老黄过去,说也该让你那俩徒弟正式登一次场了。

老黄一合计,掐指一算,便把日子定在了初秋,王俊凯生日那天。



王俊凯早已经把天赋吊打努力这种事放在了一边,现在唯一的盼头就是能和王源站在一起说相声,站在台上,明晃晃的,好像全世界都知道了他们的关系一样,令人振奋又紧张。

前期积累的那些观众也都来捧场,两人也不负众望,两小时的表演从头到尾没冷过场,说了几个经典的老段子,还有老黄连夜给两人赶出来的几个,喝彩声鼓掌声,比当年吃坏了肚子那小生收获的还多。

只不过两人没表演成名作《喜福会》,这多少让王源懊丧,怎么说也有点纪念意义。

王俊凯倒是没那么在意,说《喜福会》这段子更深一层的含义是喜福相会的意思,即一个人是喜,另一个人是福,单拎出来王源的话,这两样都能沾上,而自己孤掌难鸣,恐怕连个“会”字都落不上。

王源听了不乐意,说话哪儿能这么讲,他撇撇嘴,拉着王俊凯胳膊,既然你都没有的话,我分你一个好了,师傅说我太爱笑,那我就分你一个喜,保你以后天天开心。

王俊凯听了,觉得这承诺无可厚非,应承下来虽然只是打发王源,但自己听了心里还挺舒坦,便点头答应,末了觉得应该礼尚往来,便也向王源做了个承诺,说,以后我们自己开剧场,第一场就表演《喜福会》。王源听了喜滋滋的勾了勾王俊凯脖子,趁没人注意的当头亲了他一口。

王俊凯吓了一跳,不安的去打量周围人,别人都忙着摆酒席呢,没人注意两个小子,再回头看,王源冲他得意的做了个鬼脸。



庆功宴上,老黄啃着鸡腿,心不在焉跟旁人说道,“喜福会让小源锋芒过露,捧变逗,本末倒置,不成样子。”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这话被王俊凯听了去,突然有些不安。几年前的念头又冒出来,究竟是王源成就了自己,还是自己耽误了王源,这种想法一窜头,就很难盖下去了。

他切了块蛋糕递给王源,上面粉红色的裱花正正当当红艳艳,王源舔了两口奶油,冲自己偷偷露出一个笑脸。王俊凯晃晃脑袋,在桌子底下悄悄勾住了王源的手指头。



可时间来不及让他细想,转眼间便又有其他事分散他的注意力。

成功出道后的两人开始不只流连于郊区的小剧场,市里几个新发展起来的剧院也开始跑起来,一场演出下来,也能挣个不少。

行业里称赞两人是多少年不遇的新星,新老段子一融合,另辟蹊径的闯出一条路来。

只要有他俩在的剧场基本场场爆满,不过还真被老黄说中,来的人大多是女同志,别人听相声带着耳朵,她们听相声带着长枪短炮的照相机,整场闪光灯咔嚓咔嚓,站在台上的两个人俨然受到了偶像明星的待遇。

日子顺其自然的滋润起来。

老黄年纪大了,两人一合计,也不打算让老黄继续去剧场卖票了,攒了几个月的钱去买了一二手套二的房子,老黄自己一间,剩下那间仍然只摆了一张床。

老黄嘟囔,现在又不缺钱,直接买套三的多好,王俊凯王源听了只是笑笑,搪塞着老黄说要实现他再办剧场的小梦想,得省钱。夜里回到房间,两人脱了衣服便没羞没臊起来,终于没了老黄在场,那张双人床也高兴的嘎吱作响。



但好日子好像总是过着过着就到头了。

两人正办好手续从郊区剧院老板手里接过剧场的时候,一纸封条又贴在了剧院门外。

命运兜兜转转,从老黄身上转到了王俊凯王源这边。剧场再一次破产,留给三个人的,是上百万的贷款,还有剧院里上上下下三十多张嘴巴的生计。

老黄绷着脸要去找老板理论,说不能这样害人,他拉扯着两个苦孩子好不容盼到好日头,可能不能再眼睁睁的看着两个人再在这里栽跟头。

王源抿了抿嘴角,忍住没掉下泪,故作轻松的呼了口气,“我前天还和老板打招呼,他说他要去马尔代夫,我笑他六十了还要去度蜜月,他跟我说,他只是想要逃离这个伤心地。我看他才适合说相声。你说他欠不欠揍啊,王俊凯,”王源捶了捶站在一旁不说话的王俊凯,声音里带着哭腔,“啊?你说是不是啊?!”

王俊凯抓过王源的手,握在手心,用力捏了捏,依然沉默着。



攒了近十年的钱就这样在一瞬间又成了水漂,王俊凯和王源卖掉房子,从头开始跑剧场走穴。悲苦的日子里还要想办法把别人逗乐,也够讽刺的。

但日子长了,底下观众难免也瞧出不对劲,这黑面煞星仍然冷着张脸,可这白面郎君怎么也跟着学了起来,女观众们觉得偶像不对自己撒福利,也一个个不乐意起来。逗人的没人捧,捧人的不爱逗,呱嗒,上座率就落了下来。

剧场老板一个个露出难为情的表情要辞退两人,王源站在办公室里,低声哀求,能不能再缓一缓,更卑微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王俊凯拉着手腕扯出门口。

老板在后面喊,“办法也不是没有!”

两人回过头看,老板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有人看好王源,想要招他过去,条件开的挺好,对口单口都可以。”

王俊凯听了一愣,王源直接把办公室门口的一盆发财树给踢到,冲门口喊了一句“操你全家”。王俊凯默不作声拉着王源逃离案发现场,走到剧院门口,两人停下,王俊凯掰着王源肩膀看他,两个月以来憋着的那滴泪终于落了下来。

厄运也总是接连着来,各个剧场的辞退书接踵而来,医院的病危通知也紧跟着发了过来。

老黄躺在重症监护室,看着王俊凯王源牵在一起的手,重重叹了口气,呼吸机里晕出一大口白雾,只念出了一句“臭小子”。

癌细胞到了后期已经扩散到全身,住院费和医药费账单每天都数百成千的寄过来等着两人结算。

笑是什么,那段时间昏头昏脑的已经不知道。

再临过一个深秋,半夜里老黄自己拔掉呼吸机,没留下一句话,匆匆做了了断,人生就此落幕。

王俊凯站在火葬场门外,看着天面落寞的云,第三次回想起那个问题。这相声,还到底要不要两人一起说下去。



秋风瑟瑟,落叶飘零,来参加老黄葬礼的人只有零星几个,灵堂里放着老黄骨灰盒,排位上写着“家父黄百万”。

十几平方米的地方走进来一个人,吊着双眼,把手上的合同递给王源,王俊凯睨了一眼没说话,王源接过对方一同递过来的笔,在右下角郑重其事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十几年的关系就此横刀斩断。



王源走的那天,楼下的梧桐落了最后几片叶子,他收拾了一个小行李箱,站在楼道口和王俊凯话了道别。没有旁观者,谁都不知道两人最后说了什么,大概也就是句“师兄再见”罢了。

郊区过继来的剧院撕了封条重新开张,门口的牌匾拆了重新换上,红底黑漆摆着的“喜福会”三个隶书大字。

原本散掉的人也都慢慢走回来,当年王源拉着王俊凯拓展人脉也不是没用的。大家瞅着牌匾上那三个字,疑惑,“人家说相声不起个过云社、初泽社吗?怎么王老板还起了个会?搞得跟香港帮派一样。”

王俊凯听到,看看那三个大字,指挥着装修工人把它再往左边移一点。



相声行业还是半温不火的继续着,总有事物在不断衰落,也总有人固守着执着。

王源入驻其他社团引起行业不小的波澜,有人说以他的才能早就应该拎出来单干,一个天生的逗哏误入歧途被调教成捧哏,也有人质疑,王源的天赋,是否只是因为站在了王俊凯身边。

过多的质问王源一概无视,转到新剧团后,他只同意表演单口,形影相吊站在舞台上,又恢复了他白面郎君的本性,口齿清晰思维凌厉,眼角眉梢都是戏,单人撑足两小时,底下掌声仍然雷动。可他身边再没有那个黑面煞星,一本正经做着逗哏的角色,只有在看向自己等待接梗的时候才露出罕见的笑意。

王俊凯喜福会的生意也慢慢好了起来,破除了以前传统社团里的好些规矩,从里到外全都改头换面,喜福会三个字,成了业界的另一个招牌。只是他再也没上过台。到了三十岁,他才找明白自己的路子,比起说相声,他更擅长的是做生意。

只是偶尔有人问起小王老板再没来过吗,新来的不知道,说坐在二楼vip看场子的那个不就是吗,人家摇摇头,说,还有一个更小的,十几岁时和王老板一起讲的那场喜福会,那是真真的好,只可惜再也听不到了。

若有似无的叹息在空中打了个转,然后悄无声息的散了。





又过了好几年,王源终于和东家提出解约,这些年来攒下的钱又全赔了个空。

他拎着小行李箱走在初冬的路上,却神清气爽。

再往前走,就是旧时郊区的小剧场了,几年前早已改名叫喜福会,前几个月刚装修了一次,今天重新开张。

门口摆着十八门礼炮,三十六座花篮列在门口摆好,彩条上写了各种“贺”,地上彩色的纸屑撒了个遍,路边冬青和松树也全挂了彩。

王源扫了扫肩头的雪,继续往里走,买票的大爷刚想拦住他,一看是王源,愣了一下,王源笑着对他点了点头。

舞台中央已摆上一方小桌,两支话筒立在前头,底下观众仍然乌泱泱一片,桌上糖果瓜子摆了满满的小碟。

突然灯光暗了下来,有人走上场,麦克风被人吹了口气,又轻轻拍了拍。灯光再亮,一个穿着灰布长袍的男人已经站在了上头。

那人看到站在走道上的王源,冲他一笑,转头对着麦克风,冲底下观众说,“今天喜福会重新开张,我王俊凯破例给大家表演个相声,博大家一笑,好几年没练,还望大家多多担待。”

底下观众一片哗然,还没摸到头脑,只见舞台另一方又走上来一个人,穿着修身的黑色西装,鼻尖冻得有些发红,长了张笑颜,眉眼弯弯,让人忍不住也跟着勾起了嘴角。

王源捂住话筒,看着王俊凯,小声说,“师兄,我现在可是身无分文了。”

王俊凯笑笑,桌子头后轻轻拉了拉王源的手,道,“师兄养你。”

周围灯光再次暗下去,只留下头顶一盏。



“有这么一句话不知道大家听说过没有,‘人人皆大欢喜,家家团圆寿福’。”

“是有这么一句话。”

“喜福喜福,这连个字儿呢,通常都是绑一起的,不喜哪来福,有福又怎么会喜?”

“您说得对。”

“可自古喜福难两全……”

“慢着,人家说的可都是忠孝难两全,怎么到你这头就变成喜福了?”

“嗨,这不是咱们今天要讲的是喜福会吗?忠孝先靠边儿站去。”

“哦,我明白了,忠孝,听着没,叫你呢,还愣着干嘛,一边儿罚站去,今天没你什么事儿,别地儿凑热闹去。”

“故事呢,就从这个喜福会开始……”



底下人听得聚精会神,看门的老大爷也从售票处走出来,倚在门框上看向台上的两个人。

正北的砻台上放了张老黄的遗像,嘴唇终于盖上一嘴烂牙,默不作声的看着台上的方向,微不可见的,也笑了一笑。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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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相声的设定只是为故事开始借来的幌子,冒犯到和不规矩的地方,还望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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